那天晚上,陆迟第一次没有按脚本往前走。
灰雾深处,开荒团的火把映出一排晃动的人影。按脚本,他该跟着木桩守卫一起上前,露出獠牙,然后被第一个冲过来的玩家一刀砍倒。可他没有。他往后缩了半步,把自己藏进刷新点旁的一堆破木箱后面,眼睁睁看着那群玩家从身边呼啸而过——没人注意到少了一个3号怪。
他等了很久,等到灰雾里只剩风声,才爬起来。眼前那块半透明的小字还飘着,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他走一步,它跟一步;他站住,它就在半空晃悠。上面孤零零地挂着一行:【宿主觉醒,教学权限已开通。】翻来覆去就这一句,问它什么都装死。天亮之前,他摸到了老木铺子门口。
"说话。"陆迟压低声音。
那行字不为所动。
"你好歹给个说明书。"
它抖了抖,吐出一行新字:【教学点:0。可用于教学兑换。】然后又把那行觉醒提示亮出来,像复读机。
陆迟盯着"教学点:0"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懂。他把这个疑问先咽下去,推开了铁匠铺的门。
老木正背对着他抡锤子。铁花四溅,火星子蹦到天花板上又落下来,老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嗓门倒是先到了:"谁啊。"
"我。"
"哦。"老木没回头,又一锤子下去,"来修刀的?"
"不是,"陆迟跨过门槛,"我想跟你打听点事。"
"打听事找管事去,"老木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撂,"老子只管打铁。"
陆迟没走。他挨着门框站着,看着老头布满老茧的手掌翻动一块通红的铁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老木,你说——咱们这些NPC,活着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老木哼了一声,"活着就是给人刷的。你见过哪个怪问自己图什么?"
陆迟想了想,"我见过。"
老木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第一百次死的时候,"陆迟说得很慢,"我数到一百,没数到一百零一。我活过来了,可我记得之前每一次是怎么死的。"
"……你说啥?"老木猛地转过身,花白的胡子都在抖,"你再说一遍?"
"我记得玩家怎么出刀,"陆迟平静地看着他,"我记得那个胖子骂我'菜鸡'的时候,他那只手是往左边偏的。"
老木盯了他半晌,一把把锤子往地上一砸:"放屁!死一次就刷新了,你当你是主神呢?"
"我知道你不信,"陆迟说,"但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老木抄起铁钳就要轰人,"滚滚滚,老子还要打铁,没工夫听一个木桩发疯!"
陆迟被他推出门去,铁铺的门在身后"哐"一声合上。
他站在灰雾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那行小字又飘到眼前。
【教学点:0。】
他叹了口气,刚要转身——灰雾深处忽然炸开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玩家的吆喝声:"卧槽这边还有个铁匠!快,先进攻,别让他报信!"
陆迟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这个点!今天不是开本的日子!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一脚踹开铁铺的门——老木正被三个玩家堵在墙角,铁锤抡到一半被一个玩家抬脚踢飞,当啷一声滚到陆迟脚边。老木的腮帮子都在抖,眼睛里全是血丝:"走……快走……"
陆迟没走。
他蹲下,捡起那把铁锤,攥在手里。光幕上的"教学点:0"在眼前闪了一下,他想起什么,目光落向那个踢飞锤子的玩家——
右撇子。刚才出脚的时候,左脚在前,重心在右脚。
这是他在第一百次死亡里见过的招式。那个叫"横扫千军"的胖子,就是这么起手的。
陆迟深吸一口气,把锤子往前一递:"老木,接住——他会往左边偏。"
老木愣了一瞬。
那个玩家的第二刀已经劈下来了,刀锋破空,带着风声。老木几乎是本能地往左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胡须划过去,重重剁进墙里。
满屋安静。
玩家也愣了,握刀的手停在半空。老木抓着那把刚接住的铁锤,盯着墙上那道刀痕,又慢慢把目光挪到陆迟脸上。
"……"
"你看,"陆迟干巴巴地开口,"我说我记得吧。"
老木没答话。他的嘴唇抖了抖,又抖了抖,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迟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刀痕,那道痕在刚才那一瞬,又烫了一下。
"我是什么东西,"他慢慢说,"我也想知道。"
门外的灰雾里,还能听见玩家骂骂咧咧地搜刮铁铺的声音。陆迟没躲。他蹲下来,把滚到脚边那把铁锤捡起来,放回老木手边。
"你先活下来。"他说,"活着,才有答案。"
老木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重新捡起了自己的铁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