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火堆,噼啪地烧着。
陆迟蹲在火堆边,把乌黛伤口上撕下来的布条扔进火里。布条上的血烧成焦黑的卷,腾起一股呛人的烟,呛得他眯了眯眼。他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又把几根枯柴往火里添了添。
乌黛靠墙坐着,蒙面布垂下来,露出半边脸和那道疤。她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火光在她脸上跳,把那道疤照得忽明忽暗——那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耳根,很深,不是新伤,边缘早就长平了,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陆迟刚要起身去添柴,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醒得很:"你为什么不自己打?"
"……什么?"
"刚才,你为什么不自己冲上来?"乌黛睁开眼,火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你指挥那小鬼,自己躲在墙后。你是怕死,还是真的不能打?"
陆迟沉默了一下,往火里添了根柴。柴火噼啪地炸开,火星溅到地上,很快就灭了。
这个问题,玩家问过他几十次。问完,一般就是补刀。
"我不能打。"他说。
乌黛皱了皱眉:"不能打。"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见过太多NPC——有的天生能打,有的刷出来就带武器。可她从没见过一个NPC,把自己不能打这件事,说得这么平静。
"我死了一百次。"陆迟说,"每次复活,系统都把我'修'得干干净净。我这条命,跟纸糊的差不多——别说玩家,一个萌新拿刀捅我,我都躲不开。你见过哪个NPC被修完,还能打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乌黛看得出,他说"躲不开"的时候,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那不是认命,是记仇。
火堆噼啪地响。乌黛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最后她说:"那你还敢开学校?"
"就因为不能打,才更要开。"陆迟的声音很平,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但我教出十个、一百个能打的,就行了。我这条命不值钱,可只要它还记着那些死法,我就能让别的NPC少死一次。"
乌黛没有立刻答话。她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眼角那道疤上,指尖隔着布,轻轻碰了一下。
"……我跟你不一样。"她哑着嗓子说,"我以前也以为,够强就行了。一个人够强,就没人能杀我。"
"后来呢?"
"后来,我被系统盯上过。"乌黛的声音低下去,"我一个人扛下来了。可是那个……跟我一起的,没扛下来。"
她没说下去。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那点没说完的话,像一道没愈合的疤。陆迟看着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眼角那道疤,系统修不掉;那她心里这道疤,大概也修不掉。
他别过头,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木箱里翻出一块干净布,递给她:"先用这个。明天,我再让老木给你打把趁手的刀。"
乌黛接过布,没说话。但她看陆迟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你那个小鬼,真的能反杀速通党?"
"真的。"陆迟说,"亲眼所见。"
"……"乌黛低头摩挲着那块布,声音闷闷的,"你说得对。一个人,打不过一群会用脑子的。"
她顿了顿,又说:"可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你让我信别人……"她抬眼,看着陆迟,"你得让我信你。"
陆迟没有急着回答。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跳了跳,映亮了两人的脸。他想了想,说:"我不用你信我。你只要信一件事——我不想让任何NPC,再像我们以前那样,白死。"
"白死?"
"刷掉就忘。"陆迟说,"死了,连记得自己死过的人都没有。我不想那样。小铁不想,你也不想。"他顿了顿,"所以你信不信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白死。"
火光跳了一下,她的疤在影子里明明灭灭。但这一次,那道疤旁边,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截干净的白布,和一个没催她的人。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块布,紧紧攥在了手里。过了很久,久到陆迟以为她睡了,她才低低地开口:"……明天,你把那个小鬼叫来。我教他两招,怎么躲暗处的刀。"
陆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靠墙闭目的乌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
火堆烧过了半夜,慢慢塌成一层红炭。陆迟没有睡。他听着灰雾外头远远的齿轮声,第一次觉得,这副本里的夜,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要教的人,又多了一个。
一个会躲暗刀的守卫,能换回来多少条命,他数不清。但他知道,账要这么记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