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的打铁声，从那天下午一直响到入夜。
陆迟坐在铁匠铺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锤声。一下，一下，极有节奏。灰雾副本里的铁匠他见过不少，可没人打铁打得这么……讲究。别的铁匠打铁是使力气，锤子砸下去，火星乱溅，图个快；老木打铁却像在绣花，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偏不倚。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木那双手——那是双握过铁锤、也握过刀的手，骨节粗大，指腹满是老茧。可老茧底下，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陆迟见过的铁匠不少，可他从没见过哪双手，能同时养出两种茧——一种在虎口，一种在指根。那是指甲和刀柄常年摩擦才磨得出来的。
陆迟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瞬，没有开口。
老木往炉膛里添了块料，火舌舔上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把那块通红的铁坯从炉里钳出来，搁在铁砧上，抡起锤子。第一锤下去，火星四溅；第二锤压着铁脊，第三锤顺着纹理走。锤声在铁匠铺里回荡，一下一下，敲进灰雾副本的夜里，连墙角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小铁蹲在门槛边，抱着膝盖，看得入了神。他不懂打铁，可他看得出，这个凶巴巴的老头，每一锤都像是提前量好的。
陆迟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顿了一下。
这不是打铁匠的手法。这是……军械师的锤法。每一锤都敲在受力最薄的节点上，是为了让刀锋在极致的轻盈里保留最狠的硬度。这种锤法，灰雾副本不该有人会。灰雾副本只是个新手副本，刷的都是些萌新玩家，这里的铁匠，顶多会打些粗糙的农具和柴刀。
"老木。"陆迟忽然开口，"你这手艺……不像灰雾的。"
老木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废话。我打铁打了多少年，比你活的岁数都多。"
"不是。"陆迟盯着他的背影，"我说的是，你这种锤法，我好像……在哪见过。"
铁匠铺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炉火还在噼啪地响。
老木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可陆迟看见了。
"少废话。"老木别过脸去，继续抡锤，只是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你那小子要是用不好这把刀，我就把它砸了。"
陆迟没再追问。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了进去——灰雾副本的铁匠，为什么会军械师的锤法？老木这个人，到底是从哪来的？
午夜，刀淬了火。
老木把最后一道工序做完，把刀从冷却槽里提出来。刀身在火光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刃口薄得几乎透明，像一片凝着夜色的水。他掂了掂，递给蹲在旁边等了一夜的小铁。
"拿着。"老木说，"试试趁不趁手。"
小铁接过刀，双手都在抖。刀比他想象的重一点，但握在手里，那种沉甸甸的踏实感让他鼻子发酸。他学着陆迟教他的样子，横刀而立，刀尖稳稳地对着前方。幽蓝的刀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稚嫩的脸照得有了几分锋利的味道。
"手腕沉下去。"老木瞥了他一眼，"刀不是抡的，是送的。"
小铁赶紧调整。再一横刀，那点飘劲儿果然收了。
"记住三件事。"老木竖起粗糙的手指，"不砍铁器，不劈硬物，用完擦净。刀养人，人也得养刀。它替你挡命，你就不能让它生锈。"
"记住了！"小铁答得又快又响，像是接军令。
老木没再说什么。可他转身收拾工具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藏得不太严实。
面板在陆迟眼前亮起——
【武器入库：小铁·蓝卡专属刀（绿卡品质，可成长）。】
【学员小铁装备更新。战力评估提升。】
蓝卡的专属刀，绿卡的品质。系统起名的，大概没跟发装备的打过招呼。
陆迟看着那行字，又看向老木。老头背对着他们，正在收拾炉边的工具。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收拾东西，躲开什么。
"老木。"陆迟说，"谢谢。"
"……谢什么。"老木的声音闷闷的，"这把刀，要是能让他多活几轮——"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就不算白打。"
他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陆迟看着他的背影，右手无名指上的刀痕，又烫了一下。那一瞬，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同样的火光下，一锤一锤地，打着什么东西。那人也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也像老木这样，背对着人，闷不吭声。
画面一闪而过，抓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痕，又看了看老木。
那一夜，铁匠铺的炉火很旺。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火舌舔着炉壁的声响，和夜风穿过门缝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