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从背后捅进来的时候，陆迟又在数数。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他低头看着从胸口穿出来的半截刀尖，心里默念完第一百。今天这批玩家下手挺利索，一刀毙命，没让他多受罪。头顶传来玩家的欢呼声，有人在喊"出装备了出装备了"，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了出去——大概是那件破旧的守卫服，运气不错，今天终于刷出来一件。
陆迟没去看。他在等。
黑暗来了。
然后是熟悉的、冰凉的重量压下来，像被按进一潭死水里。他数着心跳，一下，两下……等眼前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灰雾副本的刷新点，浑身上下干干净净，那件守卫服好好地穿在身上，胸口连个疤都没有。
旁边的几个NPC守卫也在刷新。他们从白光里走出来，面无表情，脚步统一，就像出厂设置好的傀儡。一个守卫擦着自己根本不存在的血，另一个守卫走到老位置站好，第三个守卫——是那个永远被玩家叫"木桩"的傻大个——已经提前开始自言自语："你们来啦，站到那边去，小心灰雾里的东西。"
台词没错。陆迟在心里默背了一遍。第三十七句，每个字都跟上一轮一模一样。台词组倒是比玩家敬业。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第一百零一次了。
这个数字没有意义，副本里的NPC死了就死了，刷新出来又是一个全新的、干净的、什么都不记得的NPC。只有他不一样。从第九十三次开始，他死掉之后会在黑暗里多待那么一会儿，然后带着上一轮的记忆回来。先是记得玩家的长相，然后是他们的招式，再后来连他们骂人的话都记住了。
上上轮那个胖子玩家捅死他之后说了句"菜鸡"。陆迟到现在还记得那句话的调子，记得他右手持刀、左手却一直缩在腰后的小动作，连他出刀前眉毛会先皱那么一下，都记得。
为什么？
他问过自己一百次，答案跟灰雾一样，什么也看不清。系统不会给他解释，主神空间只管发布任务，副本NPC的生死对他们来说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没人会回答一个木桩的问题。他试着跟旁边的守卫搭话，守卫们眼都不眨——有的NPC连"回答"这个词是什么都不懂，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下一批玩家进来，等着被砍倒——然后刷新。
陆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每次刷新都会跟着回来。他习惯性地用拇指蹭了蹭那道痕——然后愣住了。
指尖的触感，有点不一样。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轻轻地、试探性地拱动。不是痛，也不是痒，是一种说不清的动静，像埋了很久的种子，第一次有了破土的意思。
他猛地抬头。灰雾深处传来玩家的脚步声，今天是开荒团，来的人不少。旁边那个"木桩"守卫已经拖着长枪走过去了，嘴里还在念着第三十七句台词："你们来啦，站到那边去——"
陆迟站在原地，没有动。
按照脚本，他应该跟着守卫一起上前，露出獠牙，然后被玩家一刀砍倒，贡献那点可怜的经验。前一百次他都是这么做的。他数过，从觉醒记忆算起，他平均每轮能活四分三十七秒，最长的一次，因为玩家的刀钝了，他多撑了十一秒。
可这一次，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
很响。
他握紧了拳头。指尖的刀痕烫得像一枚烙铁。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再亮起来的时候，半透明的光幕悬在他面前，上面只有一行字——
【宿主觉醒，教学权限已开通。】
陆迟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教学……权限？
他盯着那行字，试着在心里问了句"什么意思"。光幕抖了抖，吐出一行小字：【教学对象：NPC。建立学籍后，可对其进行教学，结算教学点。】像是嫌弃他问得不够专业，它又补了一句：【教学点可用于兑换。】就没了。
陆迟把这几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教学。学籍。教学点。他一个连自己都教不了怎么活的3号怪，能教别人什么？
他抬起头。灰雾深处，第一批玩家的身影已经影影绰绰地浮出来。有人还在喊"这副本的怪好刷"，有人笑着抱怨装备掉率低。
陆迟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和那行悬在半空、甩不掉的半透明小字。
灰雾还是那片灰雾。刷新点还是那个刷新点。可有什么东西，从这一轮起，不一样了。
一百零一次了。这一次，他不想再上前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