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院的队伍是从北门进的。
车马百余辆，前后拉了半条街。文官两百余人步行居中，青袍外罩黑比甲，胸前银线算盘徽，日头底下一片冷白。书吏押后，一人背一只文书匣，匣角包铜，走路不带声。
街两侧挤满了人。没有喧哗，连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三层的人：里层是钢城百姓，中层是各校师生，外圈是外乡客商。
队列从人流中间穿过去。车轮碾石板的声音，单调得让人心慌。
学堂门前广场上，学区的人列好了队——不是军阵，是课表的站位。一年级在前，高年级在后，教席分列两翼，执事层捧章程立于台阶。
课照上，钟照敲。铜钟是队伍进广场那一刻响的，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主审官裴九章下车。
高瘦，清癯，眼窝深，走路没有多余动作。他在阶前站定，先环视一圈，目光从孩子们脸上扫过去，像清点货物。
"《九章》有言：粟米之法，以率御之。"他开口，声音不高，字字砸得很实，"万物皆可以率相御。今日我来，不为难诸君——只为算清一笔账。"
文书匣打开，通牒展开。书吏接过，展平，转向人群。
四条。
"其一，学区总会即刻解散行政建制，凡伪设官职一律自免。"
"其二，学籍名册、教席档案、文书契据，三日内全数移交审计院接管。"
"其三，办学人陆迟，限三日亲至使团驻地，缴印待勘。"
"其四，如有抗拒——"裴九章顿了顿，"依《饲塔令》衍例，以抗拒登记论。名不入册者，视为无籍。"
"无籍"两字出口，人群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随即被更大的安静压下去。
陆迟站在学生队列最前面，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余光里他看见两件事。甄算立在裴九章身后偏下的位置，自始至终没抬头，像一杆被收进鞘里的秤。队列末尾，铁签的手往袖口伸了一下——伸到一半，收回来，攥成拳，贴在腿侧。
通牒念毕，书吏收起文书。
裴九章上前半步，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何人主事？"
广场上几百号人，没有一点声音。风把旗绳吹得哒哒响。
陆迟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阶前，抬头看他。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