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
内廷转下来的批复文书上,就这一个朱笔大字。字很方正,底下压着一行小字:
查照官所呈密报,妄议测算口径,着申饬。
文书是甄算亲自送来的。
还是那身文官袍子,铜算盘徽擦得锃亮。他把文书放在桌上,双手递过,公事公办地念完送达程序,一句废话没有。
念完了,他没走。
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又像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半晌,他从袖中摸出随身精算册,翻开——
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手指压在页角上,压得指节泛白,迟迟不翻过去。这次跟上回不一样:上回他是停在空白页上发怔,这回他的拇指死死抵住纸边,像要把什么东西按回纸里去。
然后他合上册子,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陆迟什么都没问。他起身倒了杯热茶,搁在甄算手边。
"数字,是你自己核出来的?"
甄算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热气糊了他半张脸。
"密报的事,先生不必费心猜。"他说,"按规定,查照官呈报内容不公开。"
顿了顿,他低声添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数字不会骗人。会骗人的,从来都是打算盘的手。"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这话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茶没动。他拱了拱手,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住,背对着屋里。院风掀起他袍角。
"先生。"他说,"主力已经在点了。"
"六十日的期限,写的是章程。"他停了停,"他们,等不了那么久。"
说完,人走进风里去了。
陆迟站在门口,看那封"驳"字文书被风掀了掀。
他把文书折好,走回桌前,压在那沓三百七十条约莫一指厚的空白格纸上。
窗外驿站的方向,不知谁家的马,打了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