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房深处亮着一盏油灯。
温伯弓着背,用一根细针挑灯芯。火苗窜高一线,照亮面前摊开的厚册子——牛皮纸壳,边角包铜,纸页黄得像陈年的烟叶。
"先生请坐。"老头把凳子上的浮灰掸了掸,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陆迟坐下。灯下浮尘缓缓地转。
"白天在檐下,听先生说要查一件事。"温伯说,"老朽猜,先生要查的,是'凭据'二字。"
"你看出来了。"
"常主事那些话,句句是账。账的后头是一句话——你们的章程,凭什么算数。"温伯枯瘦的手指落在大目封皮上,"这句话,问得对。"
他翻开大目,一栏一栏往下走。《饲塔令》及历次增补,《净化排程》正副本,各代批文……指头在最末一行停住。
那行字迹比别处都老,墨色发乌。
《醒约》。
"塔还没立起来的时候,就有这部法。"温伯说,"比饲塔令早。早多少年,说不清——因为谁也没见过全本。"
"馆藏呢?"
"只有目录,没有原册。"温伯摇头,"历代战乱散佚,存世几卷、藏在何处,皆不可考。老朽守馆三十年,见过的也只是这一行字。"
他顿了顿,抬起袖口,擦了擦大目册的封皮。封面上其实没有灰。
"纸上的事,要纸说了算。"老头低声道,"可惜啊,纸也会老。"
陆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们引以为据的章程第四十条、见证细则、补丁规程,一层一层往上追,追到根上,竟可能扎进一部没人见过全貌的古法里。
像一棵树,枝叶都看得见,根系却埋在谁也没挖过的地层深处。
"能抄吗?"
"馆物不出门,大目例外。"温伯把册子转过来推给他,"先生慢抄。老朽去添灯油。"
老头起身往架子深处去,脚步声慢慢远了。
陆迟提笔抄录。抄到《醒约》词条那页时,册子轻轻一晃,夹层里滑出一张薄薄的纸片,落在灯下。
是张旧借条,年头久得很,纸都脆了。
借书人签名那一栏,被水渍晕开大半,只剩半道弯钩,瞧不出原本是个什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