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迟提着一壶热茶出了门。
铆钉在后面喊:"校长,工地那边——"
"下午再说。"
官驿在城西。他到的时候,甄算正在院里晾文书,一周一份的登记进度抄件,晾了满绳子。
看见他,甄算手里的夹子停了。
"先生?"
"回访。"陆迟把茶壶放在石桌上,"昨天你问了我句章程外的话。今天我来还一句。"
甄算盯着那壶茶看了两息,搬了条凳坐下。倒茶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在自己家待客——大概他从没在家待过客。
"我本以为,"甄算说,"先生昨夜该连夜写篇檄文。"
"写什么?"
"昨日门前之事,够钢城百姓笑上半年。先生只要把协防条款抄成大字报贴出去——"
"贴出去,痛快三天。"陆迟说,"然后呢?登记还是得办,账还是得对。你们不动手,我们也不动手。这种仗,脸面没用,数字有用。"
甄算端着碗没喝。
"所以先生连昨天的便宜都不打算占。"
"占了,就没法坐在这儿喝茶了。"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晾着的文书被风掀起一角,哗啦一声又落下。
陆迟给他续上茶:"问你件事。存在精算表,口径是怎么定的?"
甄算的手停了半拍。
"按规定,测算口径属机密,不能说。"他说完,低头翻开随身的精算册,像要找什么条文。翻一页,又一页,停在一张空白页上,就那么停住了。
过了会儿他才合上册子:"先生见笑。这一页记的是……没什么。"
陆迟没追问。
"入行几年了?"他换了句话。
"十一年。"甄算说,"入行那年,师父带我盘第一笔账。他说,学算盘的人,先要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算盘打到最后,都是空的。"甄算看着碗里晃动的茶,"当年不懂,觉得师父颓丧。这几年催缴的账走下来才明白,他不是颓丧,是提前替我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我拨得一手好算珠。"他说,"拨到最后,发现我自己也在珠子上。"
陆迟看着他。这个人昨天在人群外站了全程,今天说出这句,前后两下,比他过去两个月所有公文加起来都多。
茶凉到第二巡,陆迟起身告辞。甄算送到门口,忽然背过身去,像是自言自语:
"明月初八,十七校会签就走完了。材料一到内廷,按规矩三日内必复。"
"复了会怎样?"
甄算没回头,声音平得像念条文:
"到那天,按规定,我就得换一种跟先生说话的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