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先于人到场。
陆迟还没进讲堂,就听见里面在念:"排队。端碗。报数。"
顿两秒,又来一遍:"排队。端碗。报数。"
节奏分毫不差,像滴水,像更漏。
说话的是讲堂校工何三勺。当年在钢城食堂打饭,一勺下去半两不差,人送外号三勺。锁塔那年食堂没了去处,他转到讲堂扫地。今天早起,他只会说这六个字了。
学生们起初还笑,跟着学。学到第三遍没人笑了——他连有人挡路都不绕,直挺挺往前走,嘴里还是那六个字。
陆迟按规程办。三名教席在场确认,现象异常,开补丁。文书贴上讲堂后墙。
墨迹是干的。贴上去的时候人人都看见了,墨迹是干的。
半个时辰后再去看,"排"字的最后一横往左挪了半寸,笔画尾端卷着,像被水泡过。
补丁失效。何三勺的六个字变成了八个——连自己的名字也一起循环:"何三勺。排队。端碗。报数。"
屋里没人说话。乌黛从裂谷捎回的信还在案头:水会倒流,墨会自己走。现在轮到纸了。
陆迟盯着那张歪了笔画的告示看了很久,忽然问:"他的旧台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辰时。"
"今天他说过几句不是这六个字的话?"
教席翻了半天记录。零句。
"问题不在纸上。"陆迟把告示揭下来,"纸会漂,因为纸是死东西。人不一样——人只要还说得出一句新话,就还没沉底。"
新法当场立起来,名字很土,叫陪话。每日三个人,一人陪何三勺说一句新话。不许提旧词,不许纠正,只管把新的递过去。
第一轮,三个教席轮流上阵,何三勺照旧六个字。
第二轮换了个法子。有个年轻教席不问他话,只在他跟前摆开扫帚,自己拿簸箕,说了一句:"何叔,今天我扫地,您歇着。"
何三勺的手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新词。嗓子里像锈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
"轻……轻点扫。"
满屋安静。有学生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傍晚铆钉跑来,风风火火:"校长,东门外来了支商队,插着旗,说要见管事的。"
"什么旗?"
铆钉挠头:"花里胡哨没见过。像是……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