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一百四十六页。"铁签站在桌前,眼睛通红,"页页都有字。"
天刚亮。少年怀里抱着个油布包,一夜没睡的样子。
陆迟放下手里的文书。
昨夜是铁签头一回独自值守档案馆。后半夜整理名录柜,擦柜顶的灰,指腹在最上一格的内壁碰到了东西——一个油布包,贴着格板藏着,从外面看不见。
那一格,从前一直是空的。
油布包打开,是一本手抄的册子。《醒约》。正文抄得工整,真正要命的在页边——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误。""衍一字。""此条与前朝旧例相悖。"
批注的人对这部法条,熟到了挑剔的地步。
"字有两种。"铁签说,"抄正文的,和写批注的。我数了一夜,批注里还分两种,大部分是一种瘦长的字,有几页潦草些。"
陆迟取过纸样,对着天光比对。
瘦长的笔画,收笔带一个勾。
第三次见到这只手了。侧窗里一瞥是一次,半页抄录是一次。这是第三次。
这只手不止改账,还在校书。一笔一笔,校两百年前定下的规矩。
他往后翻。翻到醒约相关的那几条,页边有一行小字被墨涂掉了,涂得很厚。涂掉的地方旁边,同一句话又重新写了一遍。
末笔依旧带勾。
写了,觉得不妥,涂了。涂完,还是忍不住再写一遍。
两人出门时,天光大亮。铁签忽然说,天没亮锁门的时候,看见老管理员已经在阶下扫雪了。往常这个时辰,他从不见人影。
老人见了铁签,只说了两个字:"辛苦。"然后就继续扫他的雪。
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来,那一格里的东西,老人不可能不知道。
老人也知道,昨夜有人翻到了。
谁都没提。
回到值房,陆迟把册子包回油布里。他没有把它锁进铁匣。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夹层里衬着一张白纸,纸的一角有撕痕,毛边还很涩。
这本册子里,也缺了一页。
而《醒约》的正本上,恰好也有一处缺页,至今无人能补。
两张缺口隔着两百年,遥遥相对。缺的,会不会是同一段文字?
窗外传来扫雪声,沙沙的,由远及近,又归于安静。
字数:约7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