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分校比记忆里大了三倍。
当年那间地窖据点,如今是青砖瓦房连着三进的院子,院子里立着旗杆,杆上褪色的三色旗换了新布。变化最大的是人——三百多个学生,最小的看上去只有七八岁模样,站在院子里,像一片刚冒头的春笋。
天蒙蒙亮,晨读开始。
领读的是乌黛。
黑衣蒙面的暗影守卫、单挑过职业玩家的女人,如今每天清晨站在三百个孩子面前,一字一句领读保命口诀:
"肩膀会先动。"
"肩膀会先动——"
"往左滚。"
"往左滚——"
新生代的孩子没经历过围剿,把口诀当歌谣唱,调子跑得没边。乌黛也不纠正,就那么板着脸一遍遍领。唱到第二遍,有个奶娃娃似的小不点儿唱劈了嗓子,咳嗽半天,队伍里哄笑成一团。
陆迟站在廊下没出声。他来看的就是这个。
见证制度运转到第二年,各分校自发长出了各自的形状——血月的形状是晨读。每天有人叫每个孩子的名字,复述他们昨天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像点名,又像记账。
念到第三遍,乌黛翻开名册。
"陈禾。"
"到!"
"小豆芽。"
"到——!"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念。念到第二十六个,队列末尾,没人应。
乌黛又念了一遍。
还是没人应。
整个院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旗绳敲打旗杆的哒哒声。陆迟从廊下走出来:"哪个名字。"
"石头。"乌黛的声音沉下去,"见证断了……四天了,先生。超时限了。"
四天。见证中断三日即失效。
所有人都在看他。陆迟越过人群往宿舍走:"带路。"
宿舍里很暗。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躺在床上,呼吸有,眼睛闭着,怎么叫都不应。脸色白得像窗户纸。血月的女教师守在门边,哭得直不起腰:"先生,我叫他、我叫了他三天,他昨天还睁了下眼,今天就连翻身都不翻了……"
陆迟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摇孩子。没有掐人中。也没有喊他的名字。
他只是开口,一件一件地说:
"上周二,你帮陈叔修了屋顶。漏雨的那间。你上了三次房顶。"
"五天前,食堂蒸糕缺柴,你去后山捡了两捆松枝,扎手了也没吭声。"
"三天前,你把口诀教给了更小的豆芽。你说,往左滚之前要先看肩膀。"
"你是石头。血月分校的学生。去年冬天你爹娘不在了,是这条街上的人把你养大的——他们都记得你。我也记得你。"
说到第七件的时候,被子底下,那只小手的手指动了一下。
门口,女教师哭出了声。阿盹抱着她那个记满"睡觉理由"的小本子站在最外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乌黛别过头去看墙。
石头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声音哑得像砂纸:
"先生……我梦见……"
"慢慢说。"
"梦里有人念名单。"石头的眼睛望着房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得可齐了,可好听……"
他顿了顿,说出让满屋发冷的一句:
"念到我的时候,就轮到我走了。"
陆迟和乌黛对视了一眼。
谁,在梦里念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