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是连夜走的。
陆迟没睡。他在车厢里点灯理文书——临行前从案头抽出来的十九件,件件都要他拍板:裂谷分校申请增修围墙、安全区的贡献点兑换比率要调、三个新生吵着要换学籍卡、某位教席告病想请假半月……
他一件一件看。看到第七件的时候,笔停了。
停住的原因很简单:这件他拿不准。
拿不准该批还是该驳。搁在以前,面板会给他一行小字,会告诉他这个学生的状态值不值得冒险。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光溜溜的无名指,和一个必须由他自己负全责的决定。
"没面板,连这点事都理不顺?"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把笔搁下。
车厢帘子一掀,老木端着两碗热水进来,一碗墩在他面前。
"喝。熬夜败火。"
陆迟捧着碗,看着窗外倒退的黑影。半晌,他说了一句实话:"老木,我发现我现在是个废人。十九件事,我卡在第七件上。"
老木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张随身带了半年的值日表,展开,铺在小桌板上。表格歪歪扭扭,好几个名字被涂改过。
"看见没,"老木用烟杆点着表格,"这礼拜该扫院子的名字,被你自己划了两次。为什么?因为那俩孩子家里有事,你想给他们挪一挪。"
"这跟学籍卡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老木说,"我说的是你的毛病——打江山的时候,谁都想着当英雄。坐江山了才发现,英雄当不成,得当个管闲事的。管闲事的人,谁都嫌多。"
老木磕了磕烟杆,用烟杆点着陆迟面前的公文堆。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没面板。是你那个毛病还在——什么都想自己扛。面板替你死了,你这毛病还活着。"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
陆迟低头喝水。热气糊了他半张脸。这句话他一时消化不了,但他知道是对的。
快到血月的时候,他清点随行文书,一张纸从卷宗夹层里飘了出来,打着旋落在脚边。
他捡起来。
是一份申请书。字迹瘦瘦小小,一笔一画很认真。
申请人:阿盹。血月分校一年级。
申请事项:退学。退回脚本。
理由那一栏空着,只画了一朵云。
陆迟盯着"退学回脚本"五个字,看了很久很久。车轮碾过一个石子,颠了一下。
失灵的学籍卡。想回去的学生。
巧合吗?
他把申请书折好,收进了贴胸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