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钢城的第二天，官道上有人拦车。
是个瘦小的姑娘，站在路中间，怀里抱着个布包。乌黛的手先按上了刀柄，看清那张脸又松开了。
"阿盹。"陆迟掀开帘子。
血月分校一年级的学生。总睡不醒的那个。
"先生。"阿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我要退学。"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份申请书，双手递过来。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
陆迟接过来。申请事项那一栏写着：退学。退回脚本。
理由那一栏，画着一朵云。
和两个月前从卷宗夹层里飘出来的那份一模一样。原来那天掉出来的不是意外——是她塞进去的。塞进他随行的文书里，赌他会看见。
"为什么？"
阿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眼睛看着车轮底下，问了一句："先生，醒着……然后呢？"
陆迟没接话。
"每天早上要被叫名字，要复述昨天做过的事，要证明自己存在。"阿盹的句尾往下沉，"我爸妈的名字没人叫了。他们已经不在名单上了。我醒着，也是一个人。睡着了，说不定能梦着他们。"
风把车帘吹起来一角。
陆迟没有批。也没有驳。
他从阿盹怀里拿过那个布包。小姑娘下意识想抢回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布包里是一个小本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用一根红绳捆着。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
"下雨天睡觉的理由：雨声好听。"
第二页："吃饱了睡觉的理由：饭困。"
第三页，第四页……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各种睡懒觉的理由，幼稚得让人想笑。陆迟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写得很用力，笔画都戳破了纸：
"如果爸妈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车厢里很安静。
陆迟合上本子，用红绳原样捆好，还给她。
"这份申请，我不能一个人批。"他说，"三天后联盟大会，交全学区公议。"
阿盹愣住了："三千人……一起决定我去留？"
"对。你可以说服他们，也可以听他们说。"陆迟放下车帘之前，多看了她一眼，"但不管大会怎么定，你的学籍先留着。"
马车走远了。阿盹站在官道中央，抱着那个小本子，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