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庄在佛山的西边,开车从禅城区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黄伟明说他今天有事来不了,但他帮他们联系了一个在南庄跑社区新闻的记者——姓何,叫何锦辉,三十出头,圆脸,爱笑,开一辆红色的电动车。
"何记者在社区跑了七八年了,对南庄的人脉比我还熟。"黄伟明在电话里说。"你们到了之后联系他,他会帮忙带路。"
江跃开着雅阁,苏晓禾坐副驾驶,林朗坐后排。三人在季华路的早餐店吃了碗肠粉——苏晓禾说是佛山特色,薄薄的米粉皮裹着虾仁和猪肉,淋上酱油和花生油,味道比琅城的肠粉嫩。
"广东人吃早餐跟打仗一样快。"林朗看着苏晓禾三分钟吃完一碗。"从进食效率看,琅城的早餐节奏比佛山慢30%到40%。"
"你能不能——"苏晓禾开始说。
"算了。"江跃替她收了尾。"他就这样。"
出了禅城区,路开始变宽。两边的景色从密密麻麻的商铺变成了大片的工业园区——灰色的厂房一个接一个,外墙上是各种品牌的广告牌,瓷砖的、陶瓷的、卫浴的。空气中隐约有一股烧窑的气味——干燥的、带着一点硫磺味的。
"陶瓷的味道。"苏晓禾从车窗探出去闻了一下。"南庄是佛山陶瓷的核心产区。以前遍地都是窑炉,现在很多关了,但还是有一些在烧。"
"南庄镇有三百多家陶瓷相关企业。"林朗在后排翻着手机上的资料。"从原材料到成品到销售一条链。2000年代初是南庄陶瓷的黄金时期,后来环保政策收紧,很多窑炉被迫关闭,产业开始转型。"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苏晓禾回头看他。
"昨晚。"林朗推了推眼镜。"既然要来南庄,提前了解产业背景是必要的。"
雅阁拐上了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水泥路。路边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黄色的挖掘机停在那里,履带上沾满了泥。再往前走,路两边出现了村民自建的三四层小楼,底楼开着小卖部和摩托车维修店。
何锦辉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他骑着那辆红色的电动车,头盔上贴着几个反光贴纸,远远看去像一个红色的圆点。
江跃把车停下来。
"江先生?"何锦辉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圆脸。"黄伟明跟我说的。你们要找梁伟杰?"
"对。你知道他在哪里?"
"梁伟杰——"何锦辉推了推头盔。"这个人在南庄也算是老面孔了。以前做建材做得挺大,零几年的时候在这一片算是数得上的。后来好像不太行了,公司缩了不少。现在应该还在做,但具体在哪里——"
他想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们打听。"
何锦辉带他们去了一个地方——南庄陶瓷市场旁边的一条小街。
小街不长,两边全是跟陶瓷相关的店铺——卖瓷砖的、卖卫浴的、卖卫浴配件的、卖窑炉耐火材料的。街口有一家茶餐厅,门口挂着一块塑料招牌,写着"好味茶餐厅",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何锦辉在茶餐厅门口停了下来。
"先喝杯茶。"他说。"我约了一个人。"
他们走进茶餐厅,找了一张靠里面的桌子坐下来。何锦辉点了一壶菊花茶和几碟点心,然后跟坐在柜台后面的一个中年女人聊了几句粤语。江跃听不懂粤语,但从何锦辉的语气和表情来看,是在问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何锦辉回来了。
"约到了。他说十分钟后过来。"
"谁?"
"老梁——不是梁伟杰本人,是梁伟杰以前的一个合伙人,叫梁志强。他跟梁伟杰一起做过几年建材生意,后来分了。现在自己在陶瓷市场旁边开了个小店。他知道梁伟杰的事。"
十分钟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梁志强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比梁伟杰壮实,方脸,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左胸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他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目光在江跃脸上停了一下。
"志强叔。"何锦辉站起来招呼。"这几位是省城来的朋友,想了解一下以前的事。"
梁志强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来。他没有主动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对方开口。
苏晓禾看了江跃一眼。江跃微微点了一下头。
"梁叔。"江跃说。"我们想了解一下赵鹤年这个人。"
梁志强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慢慢放下杯子,看着江跃。
"赵鹤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在琅城查到的一些线索,牵到了佛山这边。"江跃没有隐瞒。"港丰纺织技术服务公司,陶兴路37号。赵鹤年是法人。后来法人变成了刘建国。我们追到这里来。"
梁志强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赵鹤年。"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赵鹤年跟我认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茶餐厅里很嘈杂,周围的人在聊天、喝咖啡、刷手机。但梁志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像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秒钟。
"2000年前后,他在陶兴路那边做纺织——港丰。后来不做纺织了,转到了建材。来南庄找我,说想搞瓷砖和卫浴的进出口。"
他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
"那时候南庄的陶瓷生意很好做。赵鹤年想做的是把南庄的瓷砖卖到东南亚去——他之前在纺织行业搞过进出口,懂手续、懂渠道。我那时候正好想做出口,两个人一拍即合。"
"后来呢?"苏晓禾问。
"后来——"梁志强停了一下。"后来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江跃问。
梁志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江跃脸上移开,看向茶餐厅的窗户——窗户外面是一个陶瓷市场的侧门,几辆三轮车正往里面运货,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做了大概一年多。"他说。"生意确实好做。赵鹤年的渠道是真管用——他在纺织行业积累的东南亚客户关系,转过来卖瓷砖也很顺畅。头半年每个月出口量都在涨。"
"然后呢?"
"然后钱的问题来了。"梁志强说。"赵鹤年的操作方式……怎么说呢——他不走正规渠道。"
林朗推了推眼镜。"什么意思?"
"就是。"梁志强犹豫了一下。"有些单子不走公司账,走私人账户。货出去了,钱到了他个人的账户上,而不是公司的。"
"他侵占了公司资金?"林朗立刻追问。
"不好说侵不侵占——因为那时候我们的公司就是两个人的合伙公司,没有规范的财务制度。他说走私人账户方便,省税。我当时也没太在意——做小生意的,谁不是能省就省?"
"但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对劲。"梁志强的声音更低了。"有两笔大单——越南的——客户把钱打到了赵鹤年的私人账户上,但他跟我说货还没发。我去查了一下——货确实发了。钱也确实到了他的账户上。但他没有把钱转回公司。"
"截留了货款。"苏晓禾说。
"对。"梁志强点了点头。"大概有四十多万。零几年的四十多万,不算小数目。"
林朗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你当时跟他摊牌了吗?"
"没有。"梁志强摇头。"我那时候还不敢。因为我发现的不止是截留货款——我还发现他跟一些不太正经的人有来往。"
"什么人?"
梁志强看着桌上的茶杯。杯子里的菊花茶已经凉了,花瓣沉在杯底,像一层浅黄色的绒毛。
"有一次他带我去见一个人。"他说。"在南庄的一个饭馆。那个人的派头不像做生意的——穿得很普通,但说话的方式、眼神——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不是一般生意人有的。赵鹤年叫他'王总'。"
王总。
江跃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王总——全名你知道吗?"
梁志强想了想。"赵鹤年叫他王总,没有叫过全名。但是我后来——在公司出事之后——听到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王德明。"
房间里安静了。
王德明。
那个在2003年8月带着五岁女儿从广东佛山消失的男人。那个老婆叫陈巧莲的男人。那个活人变成了档案编号的男人。
江跃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确定?"
"不完全确定。"梁志强说。"因为赵鹤年从来不说全名。但我后来在工商局的档案里查到过——赵鹤年的港丰纺织,变更法人之前有一个联络人。那个联络人的名字就是王德明。"
苏晓禾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江跃。
林朗合上了笔记本。
三个人都看向江跃。
他什么也没说。
"赵鹤年和王德明之间是什么关系?"苏晓禾开口了。
"我不清楚。"梁志强摇头。"但看赵鹤年对他的态度——不是合伙人,更像是下级对上级。那种恭维的、小心翼翼的——不是平起平坐的感觉。"
"后来呢?公司出事之后,赵鹤年去了哪里?"
"不知道。"梁志强说。"2002年底他就不来了。电话也打不通。我一个人撑了几个月,把公司的烂摊子收拾了——欠款、存货、供应商的账。亏了不少。后来我就自己做了,再也没跟赵鹤年联系过。"
从茶餐厅出来,南庄的太阳已经很高了。
何锦辉骑着他的红色电动车在前面带路,三个人跟在后面。雅阁开得很慢,因为路窄,两边的店铺门口停满了摩托车和三轮车。
江跃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
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王德明。
他在琅城查了两个月。在汽修店里翻了一个又一个档案袋。跑了无数条线索。从厂里的旧职工到工商局档案到苏晓禾的记者网络。所有的线索像蛛网一样交织,一张一张地铺开——而现在,这张蛛网终于收缩到了一个点上。
赵鹤年。港丰纺织。陶兴路37号。梁志强。建材合伙。截留货款。王总。王德明。
这条线索链是完整的——从琅城的工厂到佛山的纺织公司到南庄的建材公司到消失的王德明。
王德明不只是一个人。他是一个节点。一个把琅城和佛山连在一起的节点。
林朗在后座说了一句:"联系赵鹤年和王德明的关键证据出现了。港丰纺织的联络人登记、梁志强的证词、以及赵鹤年的突然消失——这三条线交叉验证,可以确认赵鹤年与王德明确实存在关联。"
苏晓禾在前座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王德明2003年8月消失。赵鹤年2002年底消失。中间差了不到一年。"她说。"是先走的赵鹤年,还是先出事的王德明?"
"也许是同一个时间线上发生的事。"江跃说。"赵鹤年先消失,王德明后消失——或者中间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环节。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时间线。"
"去查。"苏晓禾说。
雅阁停在了路边。江跃熄了火。
他看着前方——南庄的街道在阳光下延伸,远处是陶瓷厂房的烟囱和灰色的屋顶。
王德明。
这个名字他在汽修店的那些档案里翻到过。在林朗整理的时间线上看到过。在苏晓禾记者网络的口述记录里听到过。
但直到现在,它才真正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有面目的人——一个被人叫"王总"的、让赵鹤年恭恭敬敬对待的、在2003年带着五岁女儿从佛山消失的人。
他们离答案,又近了一步。
但江跃心里清楚——越近,越危险。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远处慢慢开过来。车牌是粤Y开头。
江跃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