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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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上午十点。

梁志强的家在陶兴路尽头的一栋自建房里。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堆着纸箱和旧自行车。林朗走在前面,苏晓禾在中间,江跃断后。楼梯的台阶高度不一致,有的地方十七厘米,有的地方二十厘米,林朗默默数着,到第三级时他已经知道这栋楼建于九十年代中期,施工队不专业。

门开着。梁志强坐在客厅正中一把老式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嘴冒着热气。

"来了。"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他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不是时髦的复古款,是真的旧衣服,左胸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

林朗注意到茶几上的茶杯有三个,已经倒好了茶。梁志强知道他们会来,知道来三个人。

"坐。"梁志强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沙发是九十年代的款式,绸缎面料,木质扶手,坐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弹簧声。林朗坐在最左边,苏晓禾中间,江跃右边。

"您就是梁叔?"林朗开口。他用了"您",这是他在陌生长辈面前的标准礼貌用语。

梁志强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的右手食指在杯沿上敲了三下,叮、叮、叮,然后才说:"九七年春天,老王第一次来厂里。"

林朗的身体前倾了一厘米。老王,这是证词的核心人物。

"您说的老王,是王德明吗?"林朗问。他的问题很直接,没有铺垫。从数据上看,直接进入核心变量是最高效的信息获取策略。

梁志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右手食指从杯沿移到茶几表面,又敲了三下,这次声音更闷,是木头而非瓷器的回响。

"年轻人,"梁志强说,"你这种问法,像在审犯人。"

林朗愣了一下。他推了一下眼镜,这是他紧张时的标准动作,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追问模式触发了老人的防御机制。

"梁叔,我们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梁志强打断他,"只要把问题一个一个抛出来,就能拼出完整的图?"

第二节

苏晓禾在林朗开口之前插了进来。

"梁叔,"她说,声音比林朗低半个调,语速慢了两拍,"您这茶是什么茶?闻着好香。"

梁志强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苏晓禾脸上停留了两秒,苏晓禾知道这两秒里他在判断:这个姑娘是来套近乎的,还是真的对茶感兴趣。

"铁观音。"梁志强说,"九七年的老茶,我自己存的。"

"九七年?"苏晓禾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闻了闻,"那您存了二十多年。"

"二十二年。"梁志强纠正她。他的右手食指不再敲桌子了,苏晓禾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的变化。

"二十二年,"苏晓禾说,"那您存这茶的时候,厂里还在运营吧?"

梁志强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假笑,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过的纸重新展开。

"你比那个戴眼镜的会聊天。"他说。

苏晓禾也笑了。"我是记者。记者的工作就是让人愿意说话。"

"记者?"梁志强的目光闪了一下,"琅城来的记者?"

"琅城日报。"苏晓禾说。她没有说"深度报道部",也没有说"已经打过招呼",在梁志强面前,这些技巧没有必要。这个老人看穿话术的能力,和他看穿茶叶年份的能力一样强。

梁志强端起茶壶,给苏晓禾续了一杯。他的动作很慢,手腕有一个轻微的抖动,不是紧张,是年纪大了的自然反应。

"九七年春天,"他说,没有等苏晓禾再问,"老王第一次来厂里。那时候厂子还在筹建,只有三栋厂房,一栋办公楼。老王是赵鹤年带来的,赵鹤年你们应该知道,工商档案上有他的名字。"

"知道。"苏晓禾说。她没有追问,只是点头。

"赵鹤年管老王叫'王总'。"梁志强说。他的右手食指又敲了三下茶几,叮、叮、叮,"不是'王经理',不是'王先生',是'王总'。那个年代,'总'这个字不能随便叫。叫错了,是掉身份的事。"

苏晓禾的铅笔在采访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王总"。她的笔尖顿了一下,这是她在记录关键信息时的习惯性动作。

"赵鹤年每次见老王,"梁志强继续说,"都带一瓶茅台。不是普通茅台,是飞天。九七年的飞天,一瓶抵普通工人三个月工资。"

"您见过他们见面?"苏晓禾问。问题开放,没有预设答案。

"见过三次。"梁志强说,"第一次是在厂里,赵鹤年带着老王看厂房。第二次是在——"他停了一下,右手食指敲了三下,"——在南庄渡口的一家酒楼。第三次是在赵鹤年家里。"

"第三次您也在?"

"我不在。"梁志强说,"但我看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旧木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不是衣服,是堆成山的文件和相册。他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照片,走回来递给苏晓禾。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泛黄。照片里有三个人站在一栋楼前,中间是赵鹤年,左边是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右边是梁志强自己。三个人的手里都拿着茶杯。

"这是第三次见面之后拍的。"梁志强说,"赵鹤年说的,'梁工,一起来,留个念'。"

苏晓禾看着照片里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他的脸很模糊,照片对焦在赵鹤年身上,旁边的人虚化了。但她能看清一个细节:那个男人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是疤,是戒指戴久了留下的压痕,或者,是疤愈合后的痕迹。

"这个人,"苏晓禾指着照片,"就是王总?"

梁志强没有回答。他的右手食指在茶几上敲了三下。

叮、叮、叮。

第三节

江跃一直在观察。

从进门开始,他的"人肉测谎仪"就在全功率运转。梁志强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停顿、每一个无意识的动作,都在他的解码器里被实时分析。

梁志强敲手指,三下。这个模式出现了四次:第一次是在他说"老王第一次来厂里"之前,第二次是在林朗追问之后,第三次是在他说"在南庄渡口的酒楼"之前,第四次是现在。

江跃的解码器输出一个结论:梁志强在敲手指之前说的内容,都是他已经组织好的、经过筛选的信息。敲手指不是紧张,是他在给自己"发令枪",提醒自己要小心,接下来的话要过脑子。

也就是说,梁志强知道更多,但他只在"安全区"内讲述。

苏晓禾把照片递给江跃。江跃接过来,没有看照片,他看的是梁志强的眼睛。

"梁叔,"江跃说,"您认识我爹吗?"

这个问题不是从调查逻辑里推导出来的。从数据上看,这个问题没有优先级,他们来佛山是为了调查王德明,不是为了调查江建国。但江跃的直觉告诉他,梁志强和林朗之间有一道墙,和苏晓禾之间有一扇窗,而和他之间,可能有一条暗道。

梁志强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正常的眨眼频率,太快了,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你爹?"他问。

"江建国。"江跃说。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平静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眉骨的疤,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和梁志强敲手指一样。

梁志强沉默了。他的右手食指悬在茶几上方,没有敲下去。

"名字耳熟。"他说。但江跃的解码器读出了另一个信号:梁志强的瞳孔在听到"江建国"三个字时,收缩了零点五毫米。这个变化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江跃看见了。

"我爸是琅城棉纺厂的工人。"江跃说。他没有用"下岗工人",那是标签,不是人。"九三年进厂,九八年离开。他在厂里干了五年。"

梁志强的食指终于敲了下去,但只有一下,不是三下。

"你爹……"他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十五秒。老式座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清晰,江跃之前没有注意到这座钟的存在,但现在它像被调大了音量,每一声滴答都在填补沉默。

"你爹是个老实人。"梁志强说。

江跃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解码器警报响了,梁志强用了过去时。"是个老实人",不是"是个老实人吧",不是"听说是个老实人",是陈述句,是确认。

"您见过他?"江跃问。

"没有。"梁志强说。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茶几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是敲,是划,像在无意识地写一个字。

江跃没有追问。他换了一个策略。

"我爸九八年离开厂子之后,"他说,"去了港丰实业。"

梁志强的眼睛抬了起来。这一次,他的目光和江跃的对上了,不是闪躲,是直视。

"港丰实业,"梁志强说,"那是我建的厂房。"

第四节

三个人离开梁志强的家时,已经接近中午。

陶兴路的阳光比早上更烈,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有轻微的粘滞感。苏晓禾走在前面,采访笔记本抱在胸前。林朗在中间,眼镜片上反射着路面的白光。江跃断后,右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隐瞒了至少三成。"林朗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梁志强从三楼的窗口听见。

"不止三成。"江跃说。他把烟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不是想抽,是闻烟草的气味来整理思路。"他知道我爸。不是'耳熟',是知道。'是个老实人',这句话是结论,不是猜测。"

苏晓禾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江跃。

"你是故意提你爸的?"

"是。"江跃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不需要向苏晓禾解释自己的直觉。"梁志强听到'江建国'的时候,瞳孔缩了。他认识我爸,或者至少知道我爸是谁。"

林朗推了一下眼镜。"从数据上看,这个关联链需要验证。梁志强是港丰实业的建设者,你父亲在港丰实业工作过,这是合理的交集。但他说'没有见过',又说'是个老实人',逻辑上是矛盾的。"

"矛盾就是线索。"江跃说。他终于把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梁志强每次说关键信息之前,都会敲三下桌子。这个动作出现了四次,说老王来厂里、说南庄渡口、说赵鹤年家里,还有——"

"还有最后一次,"苏晓禾接话,"在你提到你爸之后。他只敲了一下。"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三下是准备,"江跃说,"一下是意外。他没想到我会提到江建国。"

林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显示,内容是一串数字:19970315。

"这是什么?"苏晓禾问。

"日期。"林朗说。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打开一个日历应用。"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五日,"他的声音停住了。

"是什么?"

"港丰实业工商档案上,"林朗说,"王德明退出的日期。"

三个人站在陶兴路的人行道上,头顶是一棵枝叶稀疏的榕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凉茶铺的收音机声,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唱粤剧,江跃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像一条细线,把这个陌生的城市和某种遥远的记忆连在一起。

"有人给我们发短信。"苏晓禾说。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经过这么多事,一条匿名短信已经不足以让她惊讶了。

"不是匿名。"林朗说。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另外两个人,短信的发件人号码不是空的,是有一个完整的号码:琅城区的区号,加上一个七位数字。

"这个号码,"林朗说,"我在港丰实业的广告页上见过。赵鹤年手写的那一个。"

江跃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有人在看着我们。"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晓禾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年轻人。"

三个人同时转身。梁志强站在三楼的窗口,身体探出窗外,右手扶着窗框。他的左手在胸前挥了一下,不是挥手告别,是在叫他们回去。

"你爹,"梁志强看着江跃,声音从三楼飘下来,被风削薄了一半,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是不是叫江建国?"

江跃抬头看着窗口。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是。"他说。

梁志强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九七年三月来过佛山。"

说完,他把窗户关上了。

窗户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江跃的耳朵里,像一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