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裁布尺放在柜台上,尺子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竹制的,跟大理石台面碰在一起,清脆得像折了一根筷子。
他摘下老花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你们问港丰纺织的事。"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跟同行聊一件很久以前的生意。但江跃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打量他们时的警惕,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太愿意去碰的过去。
"坐吧。"老周指了指柜台旁边的几把塑料椅子。"站着聊累。"
他关了店门,翻过来挂了一个"休息中"的牌子。店里光线暗了一些,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下午的阳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长方形的金色光带。
四个人坐下了。老周坐在柜台后面的一把木椅上,另外三个人坐在塑料椅上。林朗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苏晓禾——她微微摇了摇头。林朗把手机放回去了。
不录音。这是老周的店,老周的规矩。至少目前不录。
"港丰纺织技术服务公司。"老周说。他把这几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记忆。"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大概九九年或者两千年的时候,他们在我隔壁开了一家店。就37号。"
"你隔壁。"苏晓禾确认。
"嗯。那时候我在这条街做了快十年了。37号之前是一家做窗帘的,关了之后空了一段时间,然后来了一个人,租了那个店面。"
"来了一个人?"江跃问。"不是几个人?"
"一个人来谈的租约。"老周回忆着。"个子不高,一米六几,偏瘦,皮肤偏黑。说普通话,但有一点口音——好像是北方那边的。不是本地人。"
"名字?"
"他说是姓赵。赵……后面的我想不起来了。"
赵。
江跃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赵鹤年。
"他租了37号之后做什么生意?"
"说是做纺织技术服务。"老周说。"但你在这行干久了就知道,'技术服务'四个字可以包很多东西——代理进出口、帮人跑手续、搞贸易中介。具体的做什么,我只看得到门面上,里面的事他不说,我也不问。"
"港丰纺织开了多久?"苏晓禾问。
"两三年。"老周想了想。"大概是两千年开的,两千年底或者两千零一年开始正式营业。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两千零二年的时候出了点事。"
老周端起柜台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茶缸很旧,红色的外壳掉了一半漆,露出里面铁灰色的底子。
"什么事?"江跃问。
老周放下茶缸。"有一天——大概是两千零二年夏天——来了几个人找老赵。我说的'老赵'不是他本名,是我们这边做生意的习惯,年纪大的叫老某。那几个人不是本地人,穿得很整齐,一个比一个严肃。他们进了37号,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老赵脸色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
林朗推了推眼镜。"那几个人是什么身份?"
"我不知道。"老周摇头。"但那天之后,老赵的态度变了——不太爱说话了,以前他偶尔会来我这边坐坐聊聊天,那天之后就不来了。而且他开始收拾店面,像是要准备走。"
"收拾店面——是指关店?"
"对。大概两三个月之后,两千零二年秋天,港丰就关了。关得很突然——前一个月还正常开着,下一个月人就走了。店面退了,东西搬空了。"
"走的时候你有没有跟他聊过?"
老周摇了摇头。"他走的那天我没在店里。等我回来的时候,37号已经空了。隔壁街的老陈——就是鸿运茶楼那个——他说老赵走的时候跟他说了声'走了',没说去哪。"
"之后呢?有没有再联系过?"
"没有。"老周说得很肯定。"走了之后就再没出现过。我在这条街又做了好几年,到零六年才搬到这里来。37号空了之后换过两三拨人,都是短期租,没谁待超过一年。"
苏晓禾想了想。"老周,你知不知道港丰纺织后来法人变了?变成一个叫刘建国的人。"
老周皱了一下眉头。"刘建国?这个名字……不太有印象。"
"那赵鹤年呢?这个名字你有没有听说过?"
老周又想了想。
"鹤年。"他慢慢地念了一遍。"赵鹤年。这个名字——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老赵没跟我说过他的全名。我们做生意的人,都是叫老某、某哥,很少叫全名的。"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们说的是同一个人……赵鹤年。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别的地方听到过。不是在陶兴路。是在——"
他想了一会儿。
"是在南庄。"
"南庄?"林朗立刻追问。"南庄是佛山陶瓷名镇。"
"对。我以前做布料的时候经常去南庄那边送货,陶瓷厂的工装面料嘛。那边有个做建材生意的人,跟我提过一个叫赵鹤年的——说是搞过纺织品进出口,后来不做了,转到了建材那边。"
"那个做建材的人叫什么?"
"姓梁。梁……梁伟杰。"老周说。"他在南庄开了一家建材公司,零几年的时候做的还挺大。后来听说也出了一些问题。"
苏晓禾飞快地在帆布包里翻出笔记本,记下了"南庄梁伟杰"。
"梁伟杰现在还在南庄吗?"
"这个我不确定。"老周摇头。"我好几年没去南庄了。"
江跃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塑料椅上,看着老周的眼睛——老周在回忆的时候,目光会微微偏向左上方,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老周。"他开口了。"你刚才说来的那几个人,穿得很整齐,态度严肃。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长相?"
老周想了想。"一个比较高,大概一米七五以上,脸瘦,戴眼镜。另一个比较矮,偏胖,穿深色的衣服。还有一个人我没太看清——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戴眼镜的那个。"江跃说。"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老周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会儿。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戒指。金色的,很粗。他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因为那只手扶了一下门框。"
金戒指。左手无名指。一米七五以上,脸瘦,戴眼镜。
这个描述让江跃想起了什么——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也许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也许是一段还没有形成完整形状的记忆。
"那三个人来找老赵之后,老赵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什么?"苏晓禾问。"哪怕只是一句话?"
老周端起搪瓷茶缸,转了一圈。
"他说了一句话。"老周说。"有一天晚上他来我店里买东西——买了一卷灰色的布,说是要自己做几个窗帘。买完之后他站在柜台边,把布扛在肩上,突然说了一句——"
老周停了下来。
"他说什么?"
"他说——'这行不好做了。该走的人要走,该留的人要留。走错了的人,回不了头。'"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晓禾记下了这句话。笔记本上,她在"赵鹤年/老赵"下面写了一行字——'该走的人要走,该留的人要留。走错了的人,回不了头。'
"这句话……"她低声说。"听起来像是告别。"
"或者是警告。"林朗推了推眼镜。"该走的人要走——暗示有人应该离开。该留的人要留——暗示有人应该留在原地。走错了的人回不了头——这是一个威胁性的隐喻。"
"也可能只是一个做小生意的人对行业不景气的感慨。"老周说。他的语气很淡,但江跃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跟江跃自己的习惯一样。
"也许是吧。"江跃说。
他从塑料椅上站起来。老周也跟着站了起来,把"休息中"的牌子翻回去,重新打开店门。下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眯了一下眼睛。
"谢谢你了。"江跃对老周说。
"没什么。"老周把裁布尺拿起来,擦了擦。"不过——你们问这个,是出了什么事?"
江跃看了他一眼。老周的目光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事的人特有的目光——不动声色,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在查一些旧事。"江跃说。没有多解释。
老周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
四个人从老周布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陶兴路两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橙黄色的光照在灰色的楼房上,把那些褪了色的招牌映出一层暖色。
黄伟明在路口停下。"今天差不多了。你们接下来住哪里?"
苏晓禾提前订了一个快捷酒店——在禅城区季华路上,离陶兴路大概三公里。
"我送你们过去。"黄伟明说。"明天如果还需要我帮忙的话,提前发个消息。"
"好。"苏晓禾把帆布包背上。
丰田卡罗拉在佛山的夜色里慢慢开着。窗外的街景跟白天不一样了——白天是灰扑扑的楼房和密密麻麻的招牌,晚上是霓虹灯和LED招牌,五颜六色地挤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光的河。
江跃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老赵。赵鹤年。南庄。梁伟杰。金戒指。左手无名指。
这些名字和细节在他脑子里排列组合,像拼图的碎片——每一片都有轮廓,但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他想起老周转述的那句话:走错了的人,回不了头。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感慨。
像是知道些什么的人说的。
到了酒店之后,三个人在房间里碰了一下。
苏晓禾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林朗坐在床边,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港丰纺织的工商档案时间线。江跃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
"南庄。"苏晓禾说。"梁伟杰——建材公司。如果赵鹤年确实从纺织转到了建材,那南庄可能是他的下一站。"
"但零几年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年。"林朗说。"梁伟杰的公司是否还在,赵鹤年是否还在南庄,这些都不确定。"
"可以查。"苏晓禾说。"周静的记者网络在南庄应该也有人。我今晚联系一下。"
林朗推了推眼镜。"还有一个问题——老周说来的那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戴眼镜、有金戒指的。这个描述跟我们之前掌握的任何信息都不匹配。"
"新人物。"江跃说。"或者是一个我们之前没注意到的人物。"
"金戒指,左手无名指——这是婚戒的戴法。"林朗说。"一米七五以上,脸瘦,戴眼镜。这个体貌特征——"
他没有说下去。
江跃也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嗡嗡地吹着,冷气在房间里打了一个旋。
"明天先去南庄。"江跃说。"梁伟杰的线索不能断。"
"我今晚联系周静。"苏晓禾点头。
林朗关上了笔记本电脑。
"还有一件事。"江跃说。"老赵说的那句话——'走错了的人,回不了头。'"
他看着苏晓禾和林朗。
"这句话不像是随便说的。他知道些什么。也许他自己就是'走错'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