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日报的办公大楼在禅城区岭南大道北,是一栋不算高的灰色建筑,外面挂着一排红色的灯笼,门前的花坛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开得很密。
江跃把雅阁停在报社对面的一个收费停车场里。停好之后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巷口方向没有黑色越野车。也许他们在高速上跟丢了,也许换了跟踪方式。他不确定,但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三个人下了车。
佛山的空气跟琅城不一样。不是温度的差异——虽然确实更热。是湿度。空气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贴在皮肤上。江跃走出车门不到十秒钟,后背就开始出汗了。
"这就是佛山。"苏晓禾站在停车场入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被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半边,但热气一点没减少。"八月的广东,出了名的高温高湿。"
"体感温度大概在三十八到四十度之间。"林朗推了推眼镜。"比实际气温高四到六度。湿度是关键变量。"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上秤?"苏晓禾看了他一眼。
"这是环境适应。到了新地方,了解基础环境参数是第一步。"
报社大厅里开着空调,冷气很足,三个人从三十八度的室外走进来,温差让他们同时打了个哆嗦。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脑。苏晓禾走上去,递了一张名片。
"你好,我找黄伟明。我是周静的同事。"
前台女人看了一眼名片,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等了几秒。"黄伟明,前台。有人找你——说是周静的同事。"
又等了半分钟。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黄伟明大概四十出头,瘦高个,皮肤偏黑,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有一颗不太明显的痣。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翻领短袖,胸口印着"佛山日报"的小字。走路的时候背有点驼,是一个经常伏案工作的人的样子。
"苏记者?"他走过来,伸出手。
苏晓禾跟他握了手。"叫我晓禾就行。这两位是我的同伴——江跃,林朗。"
黄伟明跟江跃和林朗分别握了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指甲剪得很短。
"周静跟我说过你们。"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点广东口音但普通话说得很标准。"说是来禅城区做纺织行业相关的调研?"
苏晓禾看了江跃一眼。
"对。"江跃接上来。"我们想了解一下陶兴路那一带的纺织公司。"
黄伟明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他的脸上是一种职业化的平静——跑了六年经济线的记者,见过各种各样来头不明的人。
"行。"他说。"下午我没事,可以带你们过去。"
黄伟明开的是一辆灰色的丰田卡罗拉,车里面放着一个便携式的录音笔和一本翻得很旧的采访本。
"陶兴路那一带,以前是佛山纺织业最集中的地方。"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语速依然不快不慢。"九十年代到两千年初,那一整条街上全是纺织公司——做布料的、做成衣的、做进出口代理的。最多的时候有几十家。"
"现在呢?"林朗在后座问。
"关的关,搬的搬。"黄伟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零三年零四年是个分水岭——纺织品出口配额制度调整之后,很多小厂接不到订单,倒了。大的要么搬到东南亚去了,要么转型做别的。剩下的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江跃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
佛山的街道跟琅城很不一样。路比琅城窄,但更密。两边的楼房都不高,四五层为主,底楼全是商铺——餐饮、理发店、五金店、手机维修。商铺门口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招牌,有中文也有粤语写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路过一家茶餐厅的时候,一股叉烧的甜腻香气从半开的窗户飘出来,裹着热气,钻进车厢。
路边停着很多摩托车和电动车,一排一排的,整齐地码在白线框里。偶尔有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排气管的声音特别响。
"陶兴路37号。"黄伟明在一个路口左转。"到了。"
车在一排老旧的商铺前面停下来。
陶兴路比江跃想象中要窄。两边是灰色的三层小楼,底楼开着几家店——一家卖缝纫配件的,一家空着的,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一张褪了色的招租广告。再往前走几步,37号的门牌出现在墙上。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楼原来是个门店,但现在门窗都封着,深色的玻璃上落了一层灰。二楼的窗户半开着,里面看不清有什么东西。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台上放着一盆枯萎的花。
门口没有招牌。
墙上只有一行手写的门牌号——"37",黑色的字,写在灰色的水泥墙上,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就是37号。"黄伟明指着门口说。"周静跟我说过你们要找这个地方。据我了解,这个地方以前确实是一家纺织公司——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叫'港丰'什么来着。"
"港丰纺织技术服务公司。"苏晓禾说。
"对,就是这个。"黄伟明点了点头。"大概两千年的时候开的,开了几年就关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那时候我还没调到经济线。"
江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栋楼已经没有人了。门的锁是生锈的铁锁,锁芯塞满了灰尘和蛛网。墙角的瓷砖脱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二楼的一个窗框边上长了一棵小草——不知道是风吹来的种子还是从砖缝里自己冒出来的。
"有没有人知道这栋楼以前的事?"江跃问。
黄伟明想了一下。"那一带的店铺老板,可能有人知道。但这一片变化太大了——原来的老板都走了,现在这些是后来的。不过——"
他停了一下。
"有一个地方你们可以去问问。陶兴路尽头有一家茶楼,叫'鸿运茶楼',开了快三十年了。老板姓陈,本地人,对这一带的事知道不少。以前纺织公司多的时候,那些老板经常去他那里喝茶谈生意。"
鸿运茶楼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上有些发黄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鸿运茶楼"四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黑色,有楷书的味道。
一推开门,一股气味涌过来——老木头被二十多年的茶烟熏出来的暗香,混着陈皮的陈旧甜味和茶叶烘焙后的焦香,不是那种袋泡茶的工业味道,而是真正的茶叶在开水里泡开之后散发出来的、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气息。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老头坐在角落里喝茶看报纸。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矮胖,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正在柜台后面泡茶,看到黄伟明进来,先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一遍,才笑着点了点头。
"黄记者。好久没来。饮茶先啦。"
"陈叔。"黄伟明走过去。"我带了几个朋友来喝杯茶。"
圆脸老板看了看江跃、林朗和苏晓禾,又拿抹布在柜台上顺手擦了两下,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一张圆桌旁。陈叔端着一个竹编的茶盘过来,上面摆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白瓷小杯。他坐下来,开始泡茶。
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不含糊。先提起水壶,滚水淋过每一只小杯,把杯子烫热,水倒进茶盘的排水槽里。再用茶匙从锡罐里取出铁观音,拨进紫砂壶,轻轻晃了晃,让茶叶铺匀。然后提壶冲水,水位刚好漫过壶口。盖好壶盖,又从壶面上浇了一圈热水。稍等片刻,他用食指按住壶盖的气孔,手腕一倾,琥珀色的茶汤稳稳落入公道杯。最后拎起公道杯,逐杯斟满,每一杯都刚好七分满。
洗杯,落茶,冲水,刮沫,出汤。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苏晓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舌尖一转,一股甘甜从喉底泛上来,带着焙火的焦香和淡淡的花果味。
"好茶。"
"自家养的铁观音,存了三年。"陈叔笑了笑,又擦了擦柜台。"存茶跟存酒一样,急不来。"
黄伟明替他们开了口。"陈叔,我朋友想了解一下陶兴路37号以前的事——那家纺织公司,港丰什么的。你还记得吗?"
陈叔泡茶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倒茶。
他拿抹布擦了擦柜台上的几滴水渍,才开口说话。
"港丰?"他想了一下。"有点印象。零几年的时候在那边开过一阵子。老板好像是个本地人——不,也不一定是本地人,口音有点杂。姓什么来着——"
他皱了皱眉头。
"我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这边每天来来往往好多人,做纺织生意的老板走马灯似的换,一个走了一个来,记不全。"
"后来呢?"江跃问。"那家公司为什么关了?"
陈叔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零三年零四年那会儿,关的公司太多了——整条街关了一半以上。有的是没钱了,有的是搬走了,有的是老板跑了。具体到每一家为什么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把茶壶放在桌上,用抹布擦了擦手。
"不过——"他又想了一下。"你们可以去看看隔壁街的'老周布行'。老周以前在陶兴路做了十几年的布料生意,跟那一带的老板都熟。他可能记得多一些。"
"老周布行。"林朗重复了一遍。"有具体地址吗?"
"就在陶兴路拐过去,第二个路口左转,走五十米就到。门面不大,但货很全。"
苏晓禾已经在手机上记下来了。
江跃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第二泡的铁观音比第一泡柔和,苦味退了,回甘更明显,甘甜里带着一丝凉意,从舌根一路淌到喉底。
他看着窗外。陶兴路的方向,阳光照在那些灰色的楼房上,反出一片白光。37号的那栋小楼就在那里——门窗封着,锁生锈了,二楼窗框上长着一棵小草。
空了。关了。没人了。
但又不是真的没人。
有人在二十年前把这家公司开在这里,又在十七年前关了它。有人注册了"港丰纺织技术服务公司",做了三年进出口代理,然后在法人变更之后消失了。有人留下一连串工商档案里的名字和日期,牵出一条断了的线,线头埋在佛山的某个角落。
陈叔站起来,又拎起水壶往公道杯里添了一泡茶,然后拎着公道杯,在桌子空着的那一侧倒了一杯——谁也没喝的那杯。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琥珀色的光映在他圆脸上。
"饮茶先啦,不急。"他说了一句,语气平常,跟招呼客人进来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拿抹布把柜台从左到右擦了一遍,走进后厨去了。
江跃把茶杯放下。杯子底下的水渍在桌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谢了。"他对着后厨的方向说了一声。
从鸿运茶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黄伟明看了看手机。"四点半。你们接下来要去哪?"
"去找老周。"江跃说。
"行,我带你们过去。"黄伟明发动了车。
丰田卡罗拉在陶兴路上慢慢开着。江跃看了一眼后视镜——路上没有黑色越野车。
也许他们真的甩掉了。也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卡罗拉在第二个路口左转,五十米后停在一间不大的店铺前面。门口挂着一块蓝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老周布行"四个字。
店里面堆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红的、蓝的、白的、灰的,一卷一卷地竖在架子上,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有一股棉布特有的味道,干燥的、带着一点灰尘的气息,混着隔壁凉茶铺飘过来的苦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裁布尺量一块灰色的布。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了头。
"买布还是定做?"他问,语气很平淡。
黄伟明走上前。"周叔,我是黄伟明,佛山日报的。上次来采访过您。"
老周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会。"哦——黄记者。我记得你。"
"这次带了几个朋友来,想跟您了解一下陶兴路37号以前的情况。"
老周量布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着他们。目光从江跃扫到林朗,又扫到苏晓禾,最后落在黄伟明身上。
"37号。"他说。声音很平。
"港丰纺织。"
他把裁布尺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