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高速之后,江跃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八月的广东比琅城热得多。虽然还不到中午,阳光已经变得刺眼,从挡风玻璃上面那一小条没被遮光板挡住的地方照进来,烤得仪表台发烫。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冷气分成两层——左边吹的是凉风,右边混着引擎舱渗过来的余热,一道无形的冷热分界线从中控台正中划过去。江跃左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右臂却还是黏的。
车厢里有一股混杂的气味:彪哥留在脚垫上的烟味没散尽,混着苏晓禾帆布包里饼干受潮后的甜腻,再被空调吹出的冷风一搅,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闷。
后座的苏晓禾翻了个身,把帆布包抱在胸前,靠着车门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大概是睡着了。
林朗在看手机。他戴着耳机,一根线连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江跃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他在看地图。
高速路上的车不多。左边车道偶尔有一辆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带起一阵风,雅阁跟着晃一下。轮胎碾过路面接缝处时,一股细密的颤动从底盘传上来,震得牙根发酸;等上了桥面铺装层,震动突然变得绵软,座椅底下仿佛垫了一层厚棉花,嗡嗡的低频闷响取代了先前的脆震。右边是护栏,护栏外面是一大片农田,绿色的水稻在阳光下泛着光,远处有几栋灰色的厂房。
江跃点了一根烟。
他已经很久没在这种路上开过车了。琅城到佛山,走广佛高速,全程大概三百多公里。上次跑长途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大概是他十八岁那年,跟彪哥一起开一辆借来的面包车去省城拉零件——那次开了五个小时,彪哥一路上都在骂导航。
那辆面包车后来还了吗?好像还了。又好像没有。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黑色越野车还在。
它一直保持在五六个车位的距离,不近不远。中间隔着一辆银色的轿车和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正好形成天然的遮挡。如果你不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但江跃一直在看。
每隔两三分钟,他会扫一眼后视镜。不是紧张地看,是一种已经变成习惯的观察——像他以前在南城旧车市场鉴车一样,不需要特别用力,眼睛自动就把关键信息扫进来了。
黑色越野车。深色玻璃,看不到里面有几个人的脸。车牌被他记住了——粤A开头,后面几位他只看清了三个数字。
他右手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弹了一下烟灰,灰从指缝间飘出去,被风吹散。
后排的林朗突然摘下一只耳机。
"你有没有在注意后面那辆黑色越野车?"
江跃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松开了。手心与方向盘皮套之间渗出一层薄汗,滑腻腻的,他下意识把手掌往裤腿上蹭了一下,再握回去。
"看到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从上高速开始一直跟着我们。"林朗的声音也很平。"中间隔了两到三个车位的距离,一直没变过。不像是巧合。"
苏晓禾被他们的对话吵醒了。她睁开眼睛,从后排中间的位置看了一眼后视镜。
"黑色的那个?"
"对。"林朗说。"从琅城跟上来的。"
苏晓禾沉默了两秒。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坐直了身子。后颈的汗毛不知什么时候竖了起来,她抬手摸了一把,皮肤上全是细密的汗粒。
"怎么办?"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雅阁在高速上匀速行驶,引擎的声音很稳定,低沉地哼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活物。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护栏、农田、远处的工厂、偶尔出现的加油站。路面从沥青换成水泥再换回沥青,每一次材质切换,座椅底板便传来不同的震动频率——沥青路段是细碎的高频嗡鸣,水泥路段则变成低沉的闷鼓,一高一低交替敲打着脊椎。
"甩不掉。"江跃先开口了。"高速上只有一条路,人家跟着就行。除非我们下高速绕到国道上去——但那要多花两三个小时,而且国道上车少,反而不利于脱身。"
"从博弈论的角度。"林朗手指在眼镜鼻托上拨了一下。"对方的策略是'跟随但不靠近'——这个距离既能保持监控又不会引起我们的警觉。如果我们在高速上做出任何反常举动——急刹车、突然变道、下高速——反而暴露了我们的警觉程度。"
"意思是随他去?"苏晓禾问。她表面上在确认策略,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那是连续被跟踪之后的本能反应,问的不是"怎么办",而是"我能相信你们的判断吗"。
"暂时是。"林朗说。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他摘下耳机之后就一直没再戴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框上来回摩挲——这个细微动作泄露了他与平静语气不符的焦虑。"目前对方没有升级动作。保持跟随但不靠近,说明他们的目的可能是监控而不是拦截。"
江跃点了一下头。他往左变了一个道,超了一辆慢悠悠的大货车。引擎转速猛拉一截,舱壁的震动陡然加剧,整个仪表台跟着抖了抖。黑色越野车跟着变道,依然保持着距离。
"到了佛山再说。"江跃说。"进了市区车多路杂,甩起来比高速容易。而且我有个想法——他们跟到佛山,说明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只是跟着我们的车走。进了市区,我们找机会把车停在某个地方,人从另一边走。"
"弃车方案。"林朗立刻理解了。"利用市区的复杂路况制造信息盲区。"
"对。"江跃说。"但那是到了佛山才做的事。现在——正常开。"
苏晓禾靠回座椅上。她没有再闭眼。指尖绞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其实是想问另一件事——如果到了佛山他们还在跟呢?——但她没问出口。不是不想问,是怕问了之后,这三个字悬在空气里,谁也接不住。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说。"他们为什么不在琅城动手?跟了一路,也没有任何过激行为。"
江跃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也许他们在等。"林朗说。"等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后再行动。因为我们现在的方向明确——去佛山查赵鹤年的线索。到了那里,他们会知道我们要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跟着我们,比直接拦截获取的信息更多。"
"利用我们带路。"苏晓禾接上来。
"对。"林朗的手指离开手机边框,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在做汇报而非闲聊。"从成本效益分析,这是一种高效策略。零成本、低风险、高信息回报。"
江跃吐了一口烟。烟雾被空调出风口的冷流一卷,贴着车顶棚飘向后座,散进苏晓禾的发梢里。
"那就让他们跟。"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赌气的笃定,仿佛在说服自己:被跟踪不是失控,是已知条件。"反正我们去的地方,他们迟早也会知道。"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表还有大半箱油,够跑到佛山了。空调显示车外温度三十四度。
三十四度。比琅城高了快十度。
他从脚垫下面摸出彪哥给的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冰的——彪哥早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过了快两个小时还没完全化。冰水灌进喉咙,胃里一缩,那股凉意沿着食道往上返,连带着后脑的血管都紧了一下。
过了中午十二点,苏晓禾开始翻帆布包。
"饿不饿?"她问。
林朗看了她一眼。"彪哥给了面包和火腿肠。"
"我知道。"苏晓禾说。"但我现在想吃点热的。前面有个服务区,要不要停一下?"
她选择在这个时候提吃饭,一半是胃的需要,一半是车里密闭空间带来的窒息感——空调冷气吹了几个小时,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需要站起来走一走,让新鲜空气冲一冲鼻腔里那股混合了烟味和汗味的闷气。
江跃看了看路牌。前面两公里确实有个服务区——"佛山新城服务区"。他打了右转向灯。
雅阁驶出高速,减速进入服务区。从高速路面的平滑沥青碾上服务区入口的减速带,车身猛地颠了两下,悬挂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车,大部分是大货和长途客车。江跃找了一个靠近出口的位置停下来——这个位置的好处是,从停车场的任何一个角度都能看到雅阁,但同时雅阁也能快速驶出。
他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黑色越野车没有跟进来。它从高速上直接开过去了,没有减速。
"没跟进来。"林朗也注意到了。
"进服务区太可疑了。"江跃说。"他们大概判断我们只是停一下,会在高速上继续等。"
三个人下了车。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柏油地面蒸腾的热浪裹着汽油味和烤焦的塑料味直往鼻腔里灌。苏晓禾眯了一下眼睛,用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
"广东的太阳是真的毒。"她说。
服务区的餐厅很小,几张塑料桌椅,一个卖盖浇饭的窗口,一个卖凉茶和饮料的冰柜。墙角的空调嗡嗡作响,出风口对着天花板吹,对坐在下面的客人几乎没有效果。
苏晓禾买了三份煲仔饭——一份腊味、一份排骨、一份叉烧。端过来的时候盘子烫得她差点没拿住。
"吃吧。"她把盘子放下。"四十五块一份,比琅城贵。"
林朗看着盘里的饭。"从消费水平看,佛山的人均收入应该比琅城高15%到20%。房租和人工成本也是。"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要算?"苏晓禾看了他一眼。
"数据本能。"林朗垂下目光,筷子在排骨煲仔饭里拨了一下,没有立刻夹起来。"到了一个新地方,自动开始采集环境数据。"
他用"数据本能"四个字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但那双筷子在饭里犹豫的停顿出卖了他——像是有什么事还悬着没落定。
江跃没有说话。他端着盘子,筷子在饭里翻了一下。腊味煲仔饭的油光在塑料盘子里泛着亮。他夹了一块腊肠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味道跟琅城不一样。腊肠更甜,酱油味更重,米饭底部有一层焦香的锅巴。他说不上好不好吃——只是跟以前吃过的味道不一样。
"快到了。"苏晓禾看了一眼手机地图。"还有一个多小时。"
"到了先联系黄伟明。"江跃说。
"嗯。"苏晓禾点头。"我已经发过消息了,他说下午在报社,让我们到了之后直接过去。"
"佛山日报在禅城区。"林朗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离陶兴路大概六公里。可以先去报社,让黄伟明带路去陶兴路37号。"
"计划不变。"江跃说。"先联系人,后实地勘察。"
他放下筷子。盘子里的饭吃了一半。
服务区外面,阳光白晃晃的。停车场上有一辆银色的大货车正在倒车,倒车蜂鸣器嘀嘀嘀地响着。远处的国道上,几辆摩托车排成一排,头盔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第一次来广东。
二十六年来,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十八岁那次跟彪哥拉零件。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觉得天下哪里都一样,哪里都有路。
现在他知道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不只是天气和食物。是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带着湿气和甜味和隐隐约约的工业废气的混合味道。
是佛山的味道。
重新上高速之后,黑色越野车果然又出现了。
还是在五六个车位后面。不近不远。深色玻璃,看不到里面。
江跃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越野车换了一辆。
不是同一辆车。刚才那辆的轮毂是银色的,这辆的轮毂是黑色的。车牌也不一样——刚才那辆粤A开头,这辆粤Y开头。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感觉像是胸腔里什么东西突然脱了钩,又迅速挂回去。后背的汗衫已经贴在皮肤上,被空调吹出的冷风一激,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把呼吸压浅,腹腔收紧,右手在方向盘上握得更实了些。
他没告诉后排的两个人。
但他把这个信息记住了。
两辆车交替跟踪,意味着对方至少有两个小组在轮换。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监视行动,是一次有组织的、有计划的跟踪。跟琅城时候不一样了——在琅城,黑色越野车停在巷口,是一个人盯着。现在换成两个人轮班,说明他们知道这次出行可能会持续很久,做了更充分的准备。
他们的对手比他想象的要认真。
他想起彪哥在汽修店门口的样子——一手插兜一手夹烟,一米八五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告别。现在他知道那也是一种承诺。彪哥守在后面。他往前走。
但前面有什么?他不知道。
雅阁继续往前开。前面的路牌上写着"佛山城区出口 15公里"。
十五公里。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了佛山。
江跃把手边的烟头掐灭在点烟器里。他调了一下空调的温度——从冷调到更冷。车窗关上了。外面的热气和湿气被隔绝在玻璃外面。引擎的震动从座椅底板传上来,一路沿着脊柱往上爬,震得后脑勺发麻,连带着太阳穴的跳动都合上了那个频率。
佛山。这两个字在他嘴里默念了一下,没什么实感。
带着两个消失的人的追问和一个可能永远找不到答案的谜。
佛山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