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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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江跃到汽修店的时候天刚亮。

巷子里还弥漫着一层薄雾,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有点凉。他穿的是那件深蓝色旧夹克,拉链没拉到头,露出里面一件灰色T恤。脚下踩的是一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鞋头磨得有点白。

他推开汽修店后院的铁门,铰链发出一声轻响。铁锈蹭在掌心,粗粝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带着一股金属的腥气。

彪哥已经在那儿了。

他蹲在雅阁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机油尺,歪着头看上面的刻度。没说话。江跃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彪哥把机油尺拔出来,用一块旧抹布擦了擦,又插回去。然后站起来,绕到车头,打开引擎盖,歪着头往里面看了看。他的动作很慢——不是那种修车时熟练利落的慢,是另一种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急着做完的事。

轮胎气压。他用脚踢了踢左前轮,蹲下去看了一眼胎面。刹车片。他把头探到轮拱里面看了看。冷却液。他拧开盖子,液位到最高线。

一项一项地过。

江跃靠在后院的砖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砖墙的凉意透过夹克的背板渗进来,贴着脊椎往上走。

他看着彪哥在车旁边转来转去。从左前轮绕到右后轮,又从右后轮绕回车头。他的步子很碎,不像平时走路那种大步流星的劲儿,倒像是老太太在菜市场里挑菜——慢悠悠的,东看看西看看,手不时在车身上摸一把,像在摸一件舍不得放手的东西。

后院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墙角那棵不知名的灌木上挂着露水,风一吹就往下掉,打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隔壁早点铺的油锅开始响了,油烟味从围墙上面飘过来,混着汽修店里的机油味,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好闻,但熟悉。

这栋后院他太熟了。左边墙根底下那截排水管是他十八岁那年帮彪哥换的,现在接口处已经生了一圈锈。工具柜旁边的地上有一块深色的油渍,是前年修一辆漏油的老捷达时洒的,怎么都洗不掉。铁门左边那块砖缺了个角,是被彪哥搬发动机的时候磕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细节,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看什么都觉得清楚,清楚得有点过分。

他知道彪哥不是在修车。这辆雅阁上个月刚做过全面保养——机油换了、刹车片换了新的、四个轮胎都是去年才换的。彪哥做的不叫检查,叫打发时间。

或者说,叫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他不能跟他们一起走。那他就把能做的事做了。

空气里弥散着机油、橡胶和清洗剂混在一起的气味——这味道江跃闻了十几年,和彪哥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柴油味一样熟悉。铁皮工具柜的门半开着,侧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赵大彪专用"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

"你昨晚几点睡的?"江跃问。

彪哥没抬头。"没睡。"

"没睡?"

"睡了一两个小时。"彪哥用抹布擦了擦手。"反正也睡不着。"

江跃没再问。他的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在想事情——线索、时间线、明天要做什么。彪哥的睡不着大概只有一个原因:担心。但他不会说"担心"这两个字,他会说"没睡"。

第二节

苏晓禾到了的时候,雾还没散。

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报纸标志。包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个黑色笔记本的角。

她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后院,彪哥还在车旁边转,江跃靠在墙上抽烟没点。她没问什么,径直走到前厅,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笔记本、录音笔、两根充电线、一个充电宝、还有一张折叠的A4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佛山那边的联系人和地址。

"佛山日报的黄伟明,周静帮我联系的。他在禅城区跑了六年经济线。"她说。"我发了消息确认了,他说可以帮忙带路。"

林朗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背着黑色双肩包,步伐比平时快一点。进了前厅,他把东西一样样检查了一遍:笔记本电脑,两块移动硬盘,一个加密U盘,还有一份用透明文件夹装好的纸质文档——封面写着"港丰纺织时间线"。

"两份电子备份。硬盘一份,U盘一份。纸质版这份,以防万一。"

苏晓禾看了他一眼。"你连纸质版都准备了?"

"数据备份的基本原则。三份备份,至少两种不同介质。"

彪哥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不整齐,字写得很大,像小学生的作业。他把纸放在桌上。

"前后门摄像头,联我手机。这边——前门。这边——后门。画面实时看。"

"侧门钥匙。"他拍了拍裤兜。"两把。一把我留着,一把给你们。"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铜色的,上面缠了一圈胶带做记号。

"紧急联系人。我的号码。六爷的号码。方律师的号码。"

林朗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你手写的?"

"废话。"彪哥说。

苏晓禾没忍住笑了一声,但马上收住了。

"有个问题。"林朗说。"上次黑色越野车停在巷口,引擎还有余温。说明他们可能一直在监视。我们要不要绕路?"

江跃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绕。正常走。绕路反而暴露。我们本来就是要去佛山的——大巴、高铁、自驾,哪条路线都查得到。刻意绕路等于告诉他们我们知道有人在跟踪。"

他看了彪哥一眼。

"让彪哥在后面看着。如果有车跟上来,他比我们更清楚——这条巷子他比谁都熟。"

彪哥点了点头。"350那边的事归我。"

他说的是车牌号——雅阁的车牌尾号是350。

苏晓禾看了看手机。"七点四十。如果现在出发,上高速前不会堵车。"

"到了佛山之后先去哪里?"林朗问。

"先联系黄伟明。"苏晓禾说。"陶兴路37号我们可以自己去看看,但有个本地人带路比我们自己摸强。黄伟明在禅城区跑了六年经济线,对那一带的纺织公司分布比我们清楚得多。"

"从逻辑上看,先联系本地人再实地勘察是效率最高的路线。"林朗点了点头。"但有一个风险——黄伟明是记者,记者之间的信息传播速度很快。如果我们让他带路,等于多了一个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的人。"

"每多一个人知道,信息泄露的风险就增加一个量级。"

苏晓禾把手机放在桌上。"黄伟明是周静介绍的。周静在佛山做了四年调查记者,和黄伟明是前同事。我昨晚跟周静通过电话,她确认了——做事靠谱,嘴严,以前做过几篇涉及地方企业的调查报道,没被收买过。"

"确认过了就行。"江跃说。"先联系他。"

彪哥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插嘴。等三个人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递给江跃。

"到了那边别乱花钱。面包火腿肠够了。"

江跃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第三节

出发前最后一件事是彪哥的塑料袋。

他从后院的冰箱里拎出来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递给江跃。袋子外面有一层薄薄的水珠——刚从冷藏室拿出来的。

"路上吃。"

江跃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四个面包,两瓶矿泉水,一包火腿肠,还有一包红双喜。

苏晓禾从旁边探过头来。"还有烟?"

"跃哥抽的那个牌子。超市买的,四块五一包。"

江跃把袋子系好,放进后座的脚垫下面。"谢了。"

彪哥没接话。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三个人站在汽修店前厅,沉默了几秒。苏晓禾拎着帆布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彪哥,谢谢你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

彪哥没看她。"客气什么。"他顿了一下,从工装裤的胸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佛山热,你皮嫩,别晒脱了。"

苏晓禾接过纸巾,愣了一瞬,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过身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林朗背着双肩包站在后面,点了点头没说话。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彪哥走到门口,一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那根没点的烟。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巷子尽头的方向,那里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在晨风里晃了一下。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江跃上了驾驶座,插钥匙,打火。引擎响了一声,转速表跳到一千多转又落回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淡灰色的尾气,混着未完全燃烧的汽油味飘进车厢。

苏晓禾坐后排右边,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林朗坐后排左边,双肩包放在脚边。

雅阁缓缓驶出汽修店的后院。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江跃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铁门上的锈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像是很久以前溅上去的漆,又像是锈本身。他想起第一次来这个汽修店的时候,那扇铁门还是灰色的。那一年他十六岁,彪哥也是十六岁,两个人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箱从家里偷出来的汽水,到汽修店后面的空地上喝了一下午。后来彪哥接手了这个修车铺,一干就是十来年。铺子里的每个工具、每道划痕、地上那块被机油浸透永远洗不掉的水泥斑,都是彪哥一锤一扳手攒下来的。

铁门关上了。那个后院现在只剩下彪哥一个人了。

尾声

巷子很窄,雅阁两侧的后视镜几乎能碰到两侧的墙壁。江跃开得很慢——不是技术问题,是不想太快。

后视镜里,汽修店的招牌越来越小。那几个字是彪哥自己刷的,白底红字,边缘不太齐。招牌下面停着几辆等着修的车,其中一个轮胎是瘪的。

彪哥站在门口。

一米八五的人,晨光从背后打过来,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巷子的水泥地上。一手插兜,一手夹烟。他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看着雅阁慢慢拐出巷口。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汽修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巷口外面的街道——早高峰还没来,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电动车无声地滑过去。

江跃松了一口气。然后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巷口那边,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驶出来。

不紧不慢。汇入车流。跟在雅阁后面大概五六个车的位置。

江跃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皮质握套的纹路硌进掌心。

然后他松开了。

他没有告诉他们。

雅阁上了主路,往高速入口方向开。再过二十分钟就上高速了——从琅城到佛山,走高速大概四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南城的老房子一栋一栋地往后退——灰色水泥外墙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底楼开着小卖部。这些房子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哪栋是哪年建的。但现在它们在往后退,一栋接一栋。

然后是南城大桥。桥下的琅江在晨光里泛着灰绿色的光,江面上有一艘驳船慢慢地往下游走。

过了桥就是北城了。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光,路比南城宽,行道树是修剪过的银杏,整齐得像用尺子量的。跟南城的梧桐树完全不一样——南城的梧桐是乱长的,枝杈伸到路中间,夏天的时候遮出一片阴凉,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整条街。

高速入口就在前面,路牌上写着"广佛高速",蓝色的底,白色的字。

他打了转向灯,并入匝道。雅阁加速,引擎的声音变大了——从二挡跳到三挡,转速表升到两千转。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车里的空气活了起来,把彪哥留下的那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烟味慢慢冲散了。

他从脚垫下面摸出彪哥给的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上。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夹着烟,烟灰被风从指缝间吹走。

烟雾从车窗的缝隙里飘出去,散进了高速路上清晨的风里。

上了高速,往南走,气温一点点往上爬。路边的景观变了——低矮的厂房代替了农田,铁皮顶的仓库连成一片。空气不再是琅城那种干燥的灰尘味,而是一种潮热的、混着沥青蒸腾的气息。

江跃掐灭了烟。他知道再过两个小时就要进入佛山地界了——那里说南海白话,口音软得发黏,尾音拖着往上翘;街上隔三岔五就是茶餐厅和凉茶铺,凉茶铺门口永远支着一只不锈钢大锅,深褐色的药汁咕嘟嘟冒着泡,苦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茶餐厅的玻璃柜里摆着刚出炉的莲蓉包,甜腻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冻奶茶的奶香和鸳鸯的茶涩。

和琅城不一样。琅城的夏天是烧烤架上的炭火星子混着机油味,是夜市摊子上塑料凳和廉价啤酒碰撞的脆响。佛山的夏天是凉茶铺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炉火,是镬气从后厨排风扇里灌进街道的爆炒声和油烟味。

三个人的沉默,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跟丢的尾巴。

他握紧方向盘,指甲盖泛白。

前方的路笔直地延伸到远处,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