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跃推门进来的时候,汽修店前厅的日光灯已经亮了。
苏晓禾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面前摆着三张手写的纸条——每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林朗坐在对面,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份工商档案的扫描件,光标停在某一行的位置。
两个人都没说话。江跃看了一眼——这个阵势他知道,今天是正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是他下午去老刘那里问来的东西,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个信息都标了来源和时间。
"齐了。"他说。
苏晓禾抬头。"我也齐了。佛山禅城区那边,周静帮我问了她的一个同行——佛山日报跑经济线的,在禅城区跑了六年。她说陶兴路那一带确实有不少纺织相关的公司,有的开了十几年,有的开了两三年就关了。但她提到一个细节——陶兴路37号那家公司,她同事印象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本地口音,不是北方人。"
"本地口音。"林朗重复了一遍。
"对。广东话口音。但她同事不确定是不是姓赵——见过几次,名片上写的是什么她忘了。"苏晓禾的语气有点遗憾。
林朗推了推眼镜。"不姓赵也正常。赵鹤年1999年注册港丰纺织技术服务公司,2002年法人就变成了刘建国。如果陶兴路37号是另一家公司,他可能用别的名字。"
江跃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把面前三份资料推到桌子中间——自己的、苏晓禾的、林朗的。三份纸并排放着,像三条河流汇入同一个三角洲。
"我理一下。"他说。
他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竖线,从上往下写了四个时间节点:
1999——赵鹤年注册港丰纺织技术服务公司,佛山禅城区。 2001——港丰新增进出口代理业务。 2002——法人变更为刘建国。 2002之后——老刘确认赵鹤年去了广东。
"关键节点是2002年。"江跃说。"法人变更意味着什么?要么赵鹤年把公司转让了,要么他是被换掉的。不管是哪种——他在2002年之后和港丰纺织脱离了直接关系。"
苏晓禾点头。"所以如果赵鹤年现在还在佛山,他不一定是通过港丰纺织那个壳子。可能是另起炉灶——比如陶兴路37号。"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林朗的声音很平。"2002年到现在十七年了。十七年足够一个人离开佛山,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现在还在禅城区。"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前厅安静了几秒。
日光灯的滋滋声在沉默里变得特别清楚。苏晓禾的手指在铅笔上转了一圈。江跃盯着纸上的时间线,没有说话。
"但三组来源都指向佛山。"苏晓禾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工商档案是一组,周静的同行是一组,老刘是一组。三组完全独立的来源,没有互相串通的可能。如果三个不同的人从不同渠道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概率上这不是巧合。"
林朗推了推眼镜。"从数据角度看,我同意。三组独立来源交叉验证,指向同一地理区域,可信度确实在80%以上。"
"但80%不是100%。"
江跃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白纸上那条竖线上。
"80%意味着还有20%的概率我们跑到佛山,什么都找不到。"他把铅笔放下了。"不是说不去——是去了之后怎么办。"
苏晓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她想了一下。
"我可以先去。"她说。
江跃看了她一眼。
"我先联系佛山那边的人,做个初步摸底。"苏晓禾的语气很务实。"陶兴路37号、禅城区的纺织公司分布、工商档案里能查到的东西——这些我在本地就能准备一部分,到了佛山再跑。你跟林朗在琅城等着,万一那边有问题,至少不是三个人同时暴露。"
"分散行动。"林朗接上了。"逻辑上讲,风险更低。三个人一起出现在佛山禅城区——目标太大。万一那边也有人在盯着赵鹤年的线索,三个人比一个人更容易被注意。"
他推了推眼镜。"从博弈论的角度,分散行动的信息熵更高,对手更难判断我们的真实意图。"
江跃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拉上,能看到巷子里本田雅阁黑色的车顶在路灯下反着微弱的光。巷子很窄,雅阁停在那里,大车根本进不来。
"分散行动。"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转过身来。
"不行。"
苏晓禾看着他。林朗也看着他。
"分开走,等于力量分散。"江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们说的都对——三个人目标大,一个人更安全。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他走到桌前,手指敲了一下那三份并排的资料。
"我们到了佛山,不是去旅游。是去查一个跟琅港资本有关系的人。赵鹤年——或者说跟他有关的人——我们不知道他在不在那里,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人,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有人在找他。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未知数。一个人遇到问题,谁来兜底?"
苏晓禾没有说话。
"两个人分散行动,表面上看风险低,实际上风险更高。"江跃继续说。"因为一旦一个人出事,另一个人不知道。通讯断了怎么办?手机被监控了怎么办?你想到的是正常情况下的博弈——我没问题。但我想的是不正常情况下的兜底。"
林朗的嘴巴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推了推眼镜。
三个人僵在那里。不是吵架——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苏晓禾和林朗讲的是逻辑和概率,江跃讲的是直觉和底线。两种思路都对,但方向不同。
前厅里安静了将近两分钟。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后门的铁门吱呀响了一声。
彪哥端着一个白色搪瓷盘子从后院进来。盘子里放着切好的西瓜——红色的瓤,黑色的籽,切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刚切的,起码在冰箱里放了一阵。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看三个人。三个人的表情他看不太懂,但气氛他感觉得到——闷。
"还没定呢?"
没人接话。
彪哥在旁边的工具凳上坐下来。凳子矮,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坐上去像蹲着。他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你们去。"
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但这三个字落进沉默的前厅里,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无声,但烫。
江跃看了他一眼。彪哥没看他,盯着手里那块西瓜。
"店我守着。"彪哥又说了一句。他把西瓜翻了个面,啃另一边。"摄像头我已经装了——前后门各一个,连着我手机。雅阁堵着巷口,大车进不来。"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侧门钥匙我多配了两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西瓜汁。"一把我自己留着,一把给你们。万一前门出什么事,你们从侧门走。"
苏晓禾放下了手里的铅笔。她看着彪哥——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重新认识。
"我腿脚粗。"彪哥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西瓜。"跑不动。也不适合出门——我这张脸太招眼了,走到哪儿人家都记得住。"
他又咬了一口。
"但你们不一样。你们得去。"
这句话说完,前厅里又安静了。但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僵持——每个人的想法顶在一起,谁也不退。现在的安静是……别的东西。
江跃把手里的资料放下了。
他认识彪哥十几年了。"跃哥你说咋办就咋办"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我没别的意思"也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但"你们去"——这三个字。他从来没听过。
不是"跃哥你说咋办"。
不是"我没别的意思"。
是"你们去"——主动把自己排除在外,但把自己能做的一切都安排好了。摄像头。雅阁。钥匙。后路。
"一起去。"
江跃的声音有点哑。
彪哥抬起头看他。
"你守店是后路——这个我认。"江跃说。"但我们三个一起走。到了佛山有什么事,三个人能互相兜底。"
他停了一下。
"你守在这儿,万一这边出事——黑色越野车再来,或者别的什么——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盯着。"
彪哥想了两秒。
"行。"
苏晓禾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然后放下。
"那我也一起去。"她说。"佛山那边周静帮我联系了同行,可以接应。至少到了那边有个本地人带路。"
林朗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他推了推眼镜。
"我需要一天时间准备。"他说。"备份所有数据——在线的和本地的都要备份。整理一份完整的时间线文档,把港丰纺织的工商变更、赵鹤年的所有已知信息、陶兴路37号的线索全部归档。万一设备出了问题,纸质版也能用。"
江跃点头。
"明天准备。后天出发。"
彪哥把西瓜核吐在搪瓷盘里,伸手又拿了一块。
深夜十一点。
汽修店前厅的灯还亮着。
三个人各做各的,没有再讨论——该说的都说完了。
林朗坐在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两个白晃晃的方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节奏很均匀——不是打字的节奏,是整理数据的节奏。每隔几秒他会停下来,把一份数字文档拖到另一个文件夹里,然后继续。
苏晓禾靠在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条细细的线在夜风里飘。
"……对,禅城区。陶兴路那一带。你帮我问一下,有没有认识的人在那边做过纺织行业的报道……不用太详细,能帮忙引荐就行……好,我等你消息。"
她挂了电话,在手机上打了几行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江跃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从老刘那里获得的线索纸条、港丰纺织技术服务公司的工商档案打印件、苏晓禾整理的佛山信息摘要。他把这三样东西对齐,摞在一起,然后在一张新的白纸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里写了"琅城"。第二个圈写了"佛山"。第三个圈写了"港丰纺织"。
他用铅笔把三个圈连起来——琅城到佛山一条线,佛山到港丰纺织一条线,港丰纺织又绕回琅城一条线。
铅笔尖在第三个圈上停了一下。那个圈画得不够圆——手抖了一下。
窗外巷子里,本田雅阁安静地停在巷口。车顶上落了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梧桐树叶,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发灰。远处有空调外机嗡嗡响着,像一个不知道疲倦的人在低声哼歌。
他不知道到了佛山会看到什么。
也许是一条空荡荡的老街,两边都是关了门的旧厂房,墙上的招牌褪了色,电线杆上缠着断了的风筝线。
也许是一间换了老板的纺织门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根本不知道十几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也许——
是一个活着的线索。
铅笔尖在纸上又停了一会儿。他把铅笔放下了。
明天准备。后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