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老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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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的水泥台阶踩上去硬邦邦的,鞋底磨出的胶毛剐蹭水泥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上一层楼,脚步声就变一个调子——楼道空旷,回声沿着墙壁来回弹,最后缩进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消失。下午三点多,老宿舍区的三号楼安静得不像话。整栋楼就剩下墙皮脱落的节奏——每隔三四层,水泥面上翘起一块灰白色片状物,露出里面深灰的砖体。江跃上了三楼,扶手是粗糙的水泥浇筑的,掌心贴上去能感受到颗粒硌着皮肤的触感,夏天出的汗被水泥吸走一点,留下一层涩。他松开扶手,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压痕。

302的门关着。

昨天来的时候这扇门虚掩,他透过门缝看到过走廊尽头一截堆着杂物的空间。今天门板合得严实。铁皮门面上糊着旧报纸,日期是1998年的,墨迹褪成灰色。江跃伸手敲了两下。指关节撞在铁皮上,声音闷而短,回声沿着走廊折了一道,撞到对面墙壁又弹回来。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力度比刚才重,指节传来一阵酸胀。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拖椅子的声响。三楼一共四户,301的门上挂着铁锁,锁环锈成暗红色,挂锁的年代看上去比铁皮门还老。303的门缝里塞着电费催缴单,纸张泛黄,上面的印刷字迹已经洇开了。304的窗户开着一条两指宽的缝,纱窗上粘着一只干瘪的飞虫,翅膀半透明,贴在网格上像一小片枯叶。整层楼只有他自己站着。

楼梯间深处传来自来水管的细响——嘀,嘀,嘀——间隔不均匀,管子里有空气。这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什么地方用指甲弹铁管。

江跃站在门口等了三分钟。他把手垂在身侧,没什么多余动作。等人的时候他习惯把注意力放在环境上。三号楼的走廊灯没亮,白天也不需要亮。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日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块长方形。光柱里有灰尘浮动。气味方面,老旧楼房特有的潮气混着霉味,底层应该有一户人家在煮什么,白菜帮子煮久了的寡淡气味顺着楼道往上飘,到三楼已经散得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酸。

他转向楼梯口。门板上报纸的糊法很规整,四边对齐,边缘用米糊贴实。这扇门的主人——老孙——做事仔细。昨天虚掩不是疏忽,就是故意的。今天关紧,说明昨天之后有人跟他通过了消息,或者他今天不想见任何人。

但江跃今天不是来找邻居的。

他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处停下。水泥扶手在拐角处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钢筋,锈迹颜色发棕,用手指摸一下会沾上铁锈粉。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二楼有一户的门开着,门帘是竹编的,帘子后面传来电视声,新闻联播的片头曲。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退休工人,下午三点看电视,合理。另一个方向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很慢,从某一户的客厅到厨房,又停了。水管的声音从楼板后面传上来,有人在拧水龙头。

他重新上楼。

这次没有马上敲门。他在302门口站了几秒,听见门里面有动静——不是走路的脚步,是椅子腿在地面上拖了一下的声音。很轻,隔着铁皮门几乎听不到。但江跃听到了。老孙在家。第一次敲门的时候他就应该在家,只是没开。现在他动了一下椅子,可能是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边看了一眼猫眼。铁皮门上没有猫眼,只有对着走廊的一小块玻璃窗,玻璃上糊了报纸。老孙能透过报纸的破洞往外看——那块报纸上确实有几个小洞,边缘发毛,是手指戳出来的。

他伸手敲了两下。节奏和第一次不同,这次两下之间有一个短停顿。

里面没声音了。

"孙叔。"

江跃开口,声音不大,控制在刚好够穿过铁皮门的程度。他停了两秒,让门里面的人有时间消化。门后面的动静消失了——椅子拖动的声响之后,什么都没有了,连呼吸声都压住了。

"张祥林的事,想跟您聊聊。"

这句话出口之后走廊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一点。不是实际温度变化,是空气的流动方式变了——门后面的人屏住了呼吸。江跃能感觉到。这和他在修配厂跟人打交道时的经验一样,当你提到某个名字,对方突然静下来,那就说明这个名字在他那里有重量。

静了大约五六秒。门锁响了——不是转动锁芯的声音,是从里面拧开门栓的声音。铁栓在铁皮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短促声。门开了一条缝,大约七八厘米宽。

老孙露出来半张脸。

他看上去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剃得很短,发茬贴着头皮,像灰白的砂纸。颧骨突出,嘴唇薄,嘴角的纹路很深。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领口有洗到发毛的痕迹,布料的纤维起了球,上面还有几个不容易注意到的烟烫小洞。他身上有一股气味,不是烟味——是老房子里才有的那种木质家具氧化后的干涩味,混着少许樟脑丸的残留。眼睛不大,眼皮有些耷拉,看着江跃的时候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就是看着。目光稳,不闪躲。

"张祥林的事我帮不了你。"

江跃没接话。他等着。

老孙又看了他两秒。视线从江跃脸上滑到走廊那头,又收回来。他的右手扶着门框。这动作很正常,但江跃注意到了他的右手。

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不是金戒指,不是银戒指,是金属环形的。颜色偏暗,可能是铜或者铁合金,表面有磨损痕迹,边缘的棱角已经被磨圆了。戒指的环面上刻着图案——江跃眯了一下眼——是一个齿轮的轮廓,齿轮上方有几根弯曲的线条,像棉穗。他见过这个图案。纺织厂的老厂徽。上世纪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琅城纺织厂出过一批金属徽章,别在胸前的那种,后来又做过一批缩小版的戒指,发给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和管理层。他舅舅以前提过这件事,说那批戒指一共做了不到五十枚,不是谁都能拿到。

这东西现在基本找不到了。

"有些事,问了比不问危险。"

老孙说完这句话,门就合上了。铁栓重新插上,声音干脆利落。

江跃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铁皮门上。门上糊着的旧报纸,1998年10月的一则广告——琅城纺织厂劳保用品展销。他盯着报纸上褪色的印刷字体看了两秒,转身走开。门后面没有脚步声,没有椅子声,什么都没有。老孙重新坐回了他刚才的位置,或者还站在门边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下到二楼拐角,他在刚才停过的位置又站了一下。楼下那户的电视换了台,放的是广告,洗衣粉的广告词飘上来几个字,被楼道吞掉大半。拐角的扶手断口处,钢筋裸露在空气中,他用拇指指腹蹭了一下,铁锈粉沾在皮肤上,呈暗棕红色。他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

老孙知道张祥林。不是从邻居闲聊中知道的——四楼的那个老工人说的是"老孙跟他们谈过","他们"是穿西装找线索的人,时间在两三年前。老孙把那些人打发走了。一个退休老工人能把两个西装男人劝退?除非他有让他们退的理由。

厂徽戒指。

琅城纺织厂2001年关的,到现在不到二十年。厂徽戒指——那东西不是普通工人能拿到的。技术骨干,管理层,或者工会系统里的人。老孙住在老宿舍区三号楼,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退休职工。但普通职工不会把一个三十多年前的厂徽戒指戴到今天,而且戴在右手无名指上,没有摘下来过。

戴戒指的位置也有讲究。右手无名指,不是常见的结婚指位。在厂里的老规矩里,这个位置跟工龄有关——至少在琅城纺织厂是这样。江跃的舅舅当年也在纺织厂,戴戒指的习惯他听家里人说过,右手无名指代表"从建厂起就在"的老员工。

如果老孙是建厂时的老员工,他的资历在纺织厂体系内至少追溯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初。

一个有这种资历的人,住在厂区宿舍,两三年前帮张祥林挡过穿西装的访客,今天自己又说"问了比不问危险"。

他不只是个退休老头。

江跃从三号楼出来。外面的太阳晒在水泥路上,地面发白,热气往上蒸。老宿舍区的路面没铺柏油,就是光秃秃的水泥板,板与板之间有裂缝,缝隙里长着马齿苋,被晒得趴在地面上。他往巷子口走,没有回头看三号楼。背后传来楼上某户关窗的声音,玻璃在窗框里震了一下。

老孙的警告是真的。一个戴了三十多年厂徽戒指的人告诉你某些事危险,那些事大概是真的危险。但他没有否认张祥林。他只是说帮不了。

帮不了和不想帮,是两回事。

巷子里有一辆三轮车停在一侧,车斗里装着废纸板,叠得整齐。一个老头蹲在三轮车旁边抽烟,烟灰掉在水泥地上。江跃走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老头的手——没有戒指,手背晒得发黑,指甲缝里有灰。普通收废品的。

他走出巷口,站在马路边。马路对面是一排商铺,招牌上写着五金、建材、早点。下午的商铺大多开着门,没什么顾客。日光白得刺眼,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垃圾桶的酸臭。江跃等了二十秒,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林朗的未读消息,时间戳是十分钟前:"烟头查了,有发现。"

他没回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张远山五金店的方向走。脑子里转的是老孙那枚戒指。齿轮加棉穗。纺织厂建厂元老。他把这条信息压在心里——暂时用不上,但总有一天会用到。

巷子另一头有一条狗趴在树荫下,舌头伸出来,喘气的声音断断续续。江跃走过它身边的时候它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尾巴没摇。这条狗认识住在这一片的人。江跃不是住在这一片的人。

巷子口的臭味比里面浓。垃圾桶的盖子半开着,苍蝇在桶沿上爬,翅膀振动发出的嗡嗡声混在风里。他加快了脚步。

路面不平,右脚鞋底的某个位置硌了一下,应该是踩到了一颗小石子。他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