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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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整。苏晓禾坐在港丰对面的早餐店里。

早餐店下午不营业。但老板没有赶她——她点了一杯豆浆。豆浆装在白色的纸杯里,杯壁上印着早餐店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豆浆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店里的桌椅是那种不锈钢架配仿木纹桌面的大众款式。一共六张桌子,每张桌子配四把椅子。桌面上的仿木纹贴纸有几处翘起了边角,露出下面的白色密度板。地面是水泥的,扫过但没拖,鞋印的纹路还能辨认。靠墙的柜台上摆着几个不锈钢保温桶,桶盖上贴着手写的标签——"豆浆""白粥""小米粥"。保温桶的表面有一层油膜,手指碰上去会滑。空气里残留着油条和葱油饼的气味,混着洗洁精的甜味。收银台上放着一台老旧的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磨掉了一半。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手机外放着一个短视频,声音不大,但那种刺耳的背景音乐在空荡荡的店里显得很清楚。

她坐在靠窗的桌子。窗户是普通的玻璃窗,擦得不算干净,有一块水渍在左下角。从这个位置能看到港丰大楼的正门——玻璃旋转门、前台、大厅的部分地面。看不到电梯。但能看到电梯门开合时反射在玻璃门上的光影变化。

她带了笔记本。不是林朗那种硬壳笔记本——是记者用的软皮本,A5大小,方便单手翻页。她没有用手机拍照。手机拍照会有屏幕反光,可能被对面注意到。她用笔记录。笔是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帽上咬出了几道牙印。

两点十四分。一个人从港丰正门走进去。浅蓝色衬衫,黑色西裤,皮鞋。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苏晓禾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三秒。她观察得很快但很细。浅蓝色衬衫是短袖的,面料是涤纶的,领口扣着一颗扣子,第二颗没扣。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衬衫的左胸口袋上没有别笔。他的头发很短,两侧推上去,中间留了一点长度,是那种在街边理发店花十块钱剪的样式。他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比左肩高,步幅不大,速度中等。和港丰大厅里她上次见到的那些穿白衬衫的员工不同——白衬衫的员工走路时会不自觉地挺胸,步子大。这个人的走路姿势没有那种意识。他不在意自己走路的姿态。他不是港丰的正式员工。也不是来办事的外部人员——来办事的人会在前台停留。

这个人没有在前台停留。前台坐着一个保安——和苏晓禾上次来时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人。这个年轻一点。但穿蓝色衬衫的人直接走向了电梯。没有登记。保安没有看他。

苏晓禾在笔记本上写:"14:14。男。浅蓝衬衫。钥匙一串。未在前台登记。直达电梯。电梯停6楼。"

六楼。她在港丰的展板上看到过——港丰的办公楼层分布是:一楼大厅和前台,二楼到五楼各部门和会议室,六楼总经理办公室和财务部。

两分钟后。电梯门开了。浅蓝色衬衫的人走了出来。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下手机。然后朝右拐,走了。

苏晓禾继续等。

等的时间很长。从两点十六分到四点零八分,将近两个小时。她在这段时间里做了几件事。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时间轴。时间轴的起点是14:14,终点标注了一个问号。她在14:14下面写"蓝衬衫进港丰。去6楼。"然后她在下面列了几个问题。这个人是谁。钥匙是哪里的。为什么去六楼只待了两分钟。两分钟能做什么。拿一样东西。开一扇门。取一把钥匙。

她翻回前一页,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记录。她把"档案室。铁门。钥匙只有总经理办公室有"这几行字用笔划了一道横线。如果六楼总经理办公室有档案室的钥匙,那这个人去六楼,可能就是去取那把钥匙。两分钟。上楼,进门,拿钥匙,下楼。时间合理。

但她不能确定。两分钟也可以是去汇报工作。送一份文件。取一份文件。可能性不止一个。

她把笔记本合上,端起纸杯喝了一口豆浆。凉豆浆有一种豆腥气,不顺滑。她放下杯子,继续看窗外。

四点零八分。同一个人又出现了。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A4大小,牛皮纸色,上面没有标签。他走进正门,直接去电梯。六楼。

苏晓禾写:"16:08。同一个人。带回一个文件夹。牛皮纸。无标签。去6楼。"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把两次记录连起来。第一次空手去六楼,第二次带文件夹去六楼。两次都没有在前台登记。保安两次都没有看他。这说明保安认识他。他经常来。

四点二十三分。他出来了。文件夹不在了。

苏晓禾合上笔记本。她的推理写在心里:这个人有六楼的权限。下午去了两次。第一次空手去,可能是去拿什么东西。第二次带文件夹去,文件夹留下了。如果他去六楼是拿档案室的钥匙,那第一次去是取钥匙,第二次是去二楼档案室放回或者取走文件。

但为什么同一天去两次?为什么不一次完成?

可能的解释:第一次去六楼拿钥匙,但因为某种原因当天不能立刻去二楼。比如二楼白天有人。等下午四点多大部分员工下班之后再去。

她在笔记本上写:"假设成立。蓝衬衫14:14去6楼取档案室钥匙。16:08带文件夹去6楼。文件夹去向?如果是去归还从档案室取出的文件,那文件在14:16到16:08之间被取出。取文件需要去二楼档案室。他在这个时间段内去了二楼。需要验证。"

验证的方法只有一个:去港丰侧面看二楼走廊。

四点半。苏晓禾离开了早餐店。她把纸杯留在了桌上。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推开玻璃门出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

她没有从原路走。她绕到了港丰大楼的侧面。

侧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过去。地面是水泥的,有几处积水——旁边居民楼的外挂空调滴下来的水。积水里浸泡着一片梧桐叶,叶子的边缘已经发黑了。巷子的一侧是港丰大楼的侧墙——浅灰色铝板,整洁,板与板之间的接缝笔直,铝板的表面能映出模糊的人影。另一侧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是水泥的,和港丰的铝板形成了一种年代感的落差。居民楼的底层有一家开了很久的小卖部,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小卖部旁边堆着几个废旧纸箱,纸箱被雨水泡过,塌了一半。巷子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混着下水道的味道。头顶上两栋楼之间的天空很窄,像一条灰蓝色的带子。

她沿着港丰的侧墙走。二楼的窗户在侧面能看到一部分——走廊的窗户。但走廊右侧第三间是铁门,没有窗户。她看不到档案室内部。

她能看到走廊。走廊的灯是关着的。走廊地面是浅灰色的地砖。从侧面看过去,走廊的深度大概能看到十五米左右。走廊右侧的门都是白漆木门,只有第三间不同——铁门的灰绿色在侧面窗户的角度能看到一个窄窄的侧面。

她找了一个位置站定。背靠着居民楼的墙。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走廊窗户的大部分。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到空白页,笔拿在手里。

四点四十分。走廊的灯亮了。日光灯管,白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稳定了。

有人影在走廊里移动。逆光——人影是暗的,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在移动。移动的方向是从楼梯口朝着走廊右侧。档案室的方向。人影的身高目测一米七左右。肩膀的宽度和之前看到的蓝衬衫男人吻合。步态——从侧面看,右肩比左肩略高。和她在正门观察到的一致。

人影停了。大约两分钟。苏晓禾能看到的范围里,人影停在了第三间的位置。铁门的位置。铁门打开了——她看到一扇门向走廊方向推开,挡住了人影的下半身。两分钟后门关上。人影往回走了。灯还亮着。

她写下了时间。16:40-16:42。走廊灯亮。人影从楼梯口移动至铁门。铁门开合。人影返回。

她合上笔记本。转过身准备离开。然后她停了。

港丰大楼侧面的消防通道门。铁门,漆成灰色,和侧墙的颜色接近。门是关着的。门把手是下压式的,金属的,表面有一层氧化后的暗色。门把手上有一层薄灰——没有人从这扇门进出过。门框的橡胶密封条老化了,有一截翻出来,像一条干枯的舌头。

但门旁边的地面上有两枚烟头。

苏晓禾蹲下来。她没有碰。

第一枚。红色的烟纸。中南海。过滤嘴被踩扁了,但烟纸上的品牌字还能辨认。烟头的位置距离消防门大概四十厘米,角度朝向港丰侧墙。过滤嘴上的齿痕很深——抽烟的人用力嘬。烟灰散落在地面上,没有成团,说明不是一口气抽完的。抽抽停停。

第二枚。白色的烟纸。利群。过滤嘴没有被踩,完整地躺在地面上。距离第一枚大概三十厘米,角度和第一枚不同——这枚烟头朝向居民楼的墙。过滤嘴上没有齿痕,或者很浅。抽法不同。

两个不同的品牌。

两个人。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两枚烟头的颜色深浅不同。中南海的那枚颜色更深,烟纸上的焦油痕迹更重。利群的那枚颜色浅一些。如果两个人同时在这里抽烟,烟头的新旧程度应该接近。颜色深浅的差异说明它们不是同一时间丢下的。中南海的更早。利群的更晚。或者说,两个人不是同一时间来的。

她看了一眼消防通道门。门把手上的灰是均匀的——没有被人握过之后留下的清洁痕迹。但烟头是最近丢下的。如果有人从消防门进出,门把手上会有痕迹。没有痕迹说明他们没有开过这扇门。他们站在门外。

他们站在门外抽烟。面对的方向——消防通道的门正对着港丰大楼二楼的走廊窗户。虽然铁门关着看不到走廊内部,但走廊的窗户在铁门打开时是可以看到的。铁门是向外开的。打开之后站在门外的人能看到整个走廊。

他们在监视港丰二楼的走廊。

苏晓禾的呼吸变浅了。她没有站起来的冲动。她继续保持蹲着的姿势,把目光从烟头上移开,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消防门的左侧墙根有一小片被踩平的杂草。右侧的地面有一条裂缝,裂缝里长出了一株细高的杂草,已经枯黄了。没有其他痕迹。没有脚印——水泥地面太硬,留不下脚印。没有纸屑、烟盒、水瓶。干净。这两个人有意识的不留下多余的东西。除了烟头。

或者他们不在乎烟头。烟头太普通了。谁会通过两枚烟头判断什么。

苏晓禾站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放进了帆布袋的口袋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锐盾?还是另一群人?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是唯一一个在监视港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