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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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朗把笔记本翻开,页面朝上,铅笔横放在纸面右侧。张远山五金店的后间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堆着螺丝盒子和几卷电工胶带。铁锈味混着铜丝受潮的酸涩气味从货架方向飘过来,弥漫在整间后屋里。他现在对这种味道已经习惯了——在这里待了三天,嗅觉自动过滤掉了前调,留下的只有最稳定的底层气味:金属氧化物和干燥水泥。桌上有一块黑色的抹布,擦过铁器之后没有洗,叠成一团搁在螺丝盒旁边,散发出一种更浓的金属腥气。

苏晓禾给他的信息写在纸条上,折了三折。他展开纸条,平铺在笔记本左边。两行字,蓝色圆珠笔迹,笔画短促有力,字迹偏小。纸条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消防通道地面。中南海一枝,利群一枝。不同位置,不同时间。"

林朗看完纸条,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机壳是塑料的,因为出汗有点滑手,他用衬衫下摆擦了一下屏幕。他先打开浏览器搜索"中南海 卷烟 品牌定位"。屏幕亮度在日光下不够,他把椅子往后拉了半步,挪到窗口光线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浅痕。页面加载了两秒,移动数据信号在五金店的铁皮屋顶下只有两格。信号不好的时候他习惯把手机举高一点,手臂伸直,屏幕朝向窗口方向。第一条结果是百度百科词条,他点进去,快速浏览。

中南海。北京卷烟厂品牌。创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焦油含量分高中低三个档次,以中低焦油系列为主。消费群体特征明确——北京本地居民中老年男性,体制内干部居多。在北京的覆盖率极高,但在北京以外的市场渗透率低。

他往上滑了一下页面,找到关键数据。中南海的省外销售渠道主要集中在华北地区,华东地区——琅城所在的省份——的官方经销商仅有三家,均设在省城。琅城本地没有中南海的正规销售点。也就是说,抽中南海的人要么从北京带过来,要么从省城买。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中南海——北京品牌,琅城无正规渠道,消费群体:北京方向来源,中老年,体制内。"

铅笔芯在纸面上划过的阻力很清晰,他喜欢用HB的铅笔写字,不会像2B那样容易糊,也不像H那样太硬。笔尖压在纸面上时他能感受到纸纤维被切削的微弱阻力。

第二项。他搜索"利群 卷烟 品牌特征"。

利群。浙江中烟工业公司品牌。创建于1960年。产品线覆盖高中低端。在浙江本地市场份额极高,华东地区有售,但非主流品牌。消费群体偏年轻,外地务工人员群体中利群的持有率较高——尤其是从浙江方向过来的务工者。

他又记了一行:"利群——浙江品牌,琅城有售但非主流。消费群体:年轻,浙江方向来源,外地人。"

笔尖划到这一行末尾的时候,铅笔芯断了一截,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黑点。他从螺旋线圈上取下备用铅笔,削了两下——没有削笔刀,就用指甲掰掉木屑——重新开始写。笔迹比刚才细了一点,芯更锋利。

放下铅笔。他看着两行字,眼睛半眯起来。阳光从窗口打进来,照在纸面上,铅笔灰在光照下泛着浅浅的金属色。他闭了一下嘴,下颌关节咔了一声。

两个品牌。两个地域方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消费群体。

中南海——北京方向,中老年,体制内背景。 利群——浙江方向,年轻,外地务工背景。

这两个抽烟的人不是同一类人。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来路。

苏晓禾说两枚烟头在消防通道地面的位置不同,说明两人在不同时间段出现在同一地点,执行同一种行为——监视港丰二楼走廊。如果他们属于同一个组织,品牌不会差异这么大。体制内中老年干部和年轻外地务工者,这两种人不会在同一个执行小组里搭档。

林朗把两行字中间画了一条竖线,竖线左边写"中南海",右边写"利群"。竖线下方写:"非同一组织"。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蓝衬衫男的动线记录。他先把之前苏晓禾整理的时间线抄了一遍,用自己的格式重新排列——林朗的笔记习惯是按时间轴画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地点,每个节点用圆圈标注。他在纸面上画出横轴,从14:00开始到17:00结束,每隔半小时一个刻度。

14:14,进入港丰,刷卡上楼,六楼方向。 16:08,再次进入港丰,手中持有文件夹。 16:40,二楼走廊,进出铁门——档案室方向。

三个节点画在时间轴上,圆圈之间用虚线连接。

14:14到16:08之间,有一小时五十四分钟的空白。16:08到16:40之间,有三十二分钟。前一个空白太长了。取钥匙上楼——如果只是去六楼放东西或者取东西,不需要近两个小时。

这两小时他去了哪里?

林朗在纸上画出时间轴。14:14为起点,标注"港丰六楼"。16:08为第二节点,标注"港丰入口,持文件夹"。16:40为第三节点,标注"二楼档案室"。

文件夹是关键。他第一次去没有拿东西出来,第二次去带了文件夹。文件夹的来源只有几种可能:他自己打印或获取的,或者在某处取到的。如果他是在外面获取的文件夹,那近两个小时的空白期就是他获取文件的时间。如果他是在六楼拿到的文件夹,那他第一次上楼就是为了取文件,但取文件不需要近两个小时——除非六楼存放文件的位置不在他直接能拿到的地方,需要翻找、确认、或者等某人送达。

不管哪种情况,蓝衬衫男的活动范围不限于港丰大楼内部。他有两个小时的外部活动窗口。

林朗把时间轴画完,在14:14和16:08之间的空白处打了一个问号。铅笔芯在纸面上戳了一个小坑。

他靠回椅背。椅子的木质靠板硌着脊柱下端,硬且凉。五金店后间的空气不太流通,他现在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不是酸臭,是运动后皮肤散热的那种咸味,混在金属氧化物气味里。后颈上的汗顺着脊柱往下流了一点,被衬衫领口吸住。

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不搜品牌了,翻开之前整理的港丰相关档案记录。他的笔记习惯是按时间线整理,从最早的事件往最近排。翻到中间某页时他停住了。手指压在纸面上,指尖刚好停在编号的第二个字上。

清-99-037。

这个编号他之前见过。在省城调来的档案复印件里。编号格式为"清-年份-流水号"。"清"字作为编号前缀,在省城档案系统中只有一种含义——清理行动的内部代号。清理行动通常是跨区域执行的,由省级层面直接部署,不经过地方。他之前没有把这个编号和中南海品牌联系在一起。

现在联系起来了。

"清"字前缀。清理行动。省级或跨省级。如果清理行动的执行人员来自北京方向——中南海品牌所暗示的来源地——那清-99-037的"执行组"可能包含来自北京的人员。而1999年,张祥林失踪的那一年。

他站起来又坐下。椅子腿再次在地面上响了一声。后间外面的帘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照在桌面上那块黑色抹布上。林朗把抹布推到一边,腾出更多空间写字。

他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中南海的分析。北京卷烟厂品牌。体制内中老年。琅城没有正规销售渠道。抽这烟的人是从北京带过来的,或者从省城渠道获取的——但省城的三家经销商也是北京卷烟厂的正规渠道,购买者身份可查。

中南海。清-99-037。清理行动。1999年。

林朗在笔记本上把这四个关键词用铅笔圈起来,在它们之间画了连线。线条交叉形成网状,纸面上的铅粉在交叉处叠了两层。他盯着这个网看了三秒钟。逻辑链条的缺口还很大——中南海品牌只能证明抽烟的人来自北京方向,不能证明他就是清-99-037的执行者。但概率不低。在北京以外的地区,抽中南海的群体本来就小,出现在琅城纺织厂旧址附近的概率更低。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在日光下显得很亮。应该把分析结果告诉苏晓禾和江跃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铅笔插进螺旋线圈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后间的帘子被风吹开了一点,前面店铺的工具碰撞声传进来——张远山在收拾货架。林朗走到帘子边上,还没掀帘子就听到外面传来苏晓禾的脚步声,从巷子方向进来,速度快,节奏稳定,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脆而短。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