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店里的气味和修配厂不同。修配厂的机油味是渗透进墙壁和水泥地面的,二十年散不掉,像一种慢性病。张远山五金店的气味是浮在表面的——铁锈、铜丝、老木头的干燥气味,混在一起,不刺鼻,但待久了会在鼻腔里留下一层薄薄的涂层。门边那块写着"五金"两个字的纸板已经褪色了,"五"字的竖折弯钩处被雨水泡开了一点,墨迹洇成了一小团。
林朗到的时候张远山在柜台后面。柜台是老式的木头柜台,表面坑坑洼洼,有些凹陷是螺丝刀和扳手长期搁放磨出来的。张远山蹲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个拆开的电风扇电机,手里拿着一把十字螺丝刀。电机的外壳已经取掉了,铜线绕组露在外面,铜线的颜色暗红,不是新的那种亮铜色。他正在拧定子上的螺丝。螺丝很紧,他拧的时候手指关节发白。
林朗站在柜台前面等。他没有催。张远山知道他来——江跃提前打过招呼。张远山不问他来干什么。这是他的习惯。江跃带过几个人来过他的店,买零件,聊几句,走了。他从不问多余的话。
电机的嗡嗡声停了。张远山把螺丝拧下来放进了旁边一个装了半截铁钉的塑料盒里。他站起来,去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拿了一个新的电容器。他走回来的时候看了林朗一眼。"坐。"
店里没有给客人坐的椅子。林朗拉了一个装轴承的木箱子过来,木箱子的盖子合着,上面有灰尘的印子——有人坐过。他坐下了。木箱子比椅子矮,他坐上去之后膝盖比柜台高。
江跃十分钟后到了。他从巷子口走进来的时候林朗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运动鞋踩在老城区石板路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他进来之后看了一眼林朗,又看了一眼张远山。张远山已经重新蹲下了,继续装电容器。江跃靠在门框上等着。
苏晓禾又过了五分钟。她走进来的时候帆布袋在腰侧晃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不是好奇,是记者的职业习惯,进任何一个新空间都会先建立空间模型。门口到柜台三步。柜台到后墙的架子两步。一个侧门通向后院。窗户在左侧,半开着,透进老城区下午的光。
三个人到齐了。
张远山没有回避。他继续装电容器,但动作放慢了一点——他在听。林朗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张远山不是故意放慢的。是他的注意力从电机上分走了一部分。一个修了二十多年五金的人,手上的动作会自动根据注意力分配调整速度。
"先说港丰。"江跃说。
苏晓禾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找到了那张集体照。她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朝上。林朗和江跃凑过来看。
"行政部一个叫李倩的,2002年入职,工作了十七年,没听过周明远。"苏晓禾说。她的语速比在港丰的时候快——不在港丰了,不需要控制节奏。"档案室的钥匙只有总经理办公室有。走廊里有一间铁门,标签写的是档案室。"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两下——她组织信息的习惯。
"港丰的大厅不大,进门右手边是前台,前台后面一整面玻璃墙,能看到后面的办公区。玻璃墙把大厅和办公区分开了。办公区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频率不高,大概三四秒闪一次。大厅地面是大理石的,浅灰色,有抛光处理,走上去能看到鞋底印。前台坐的保安穿深蓝色制服,胸牌挂在左胸,但我没看清名字。前台右边有一条走廊,走廊不宽,大概一米二。走廊两侧各有四扇门,白漆木门,门上贴着部门标牌。走廊走到头左拐,是另一条横走廊,横走廊的右侧第三间就是铁门。铁门和其他门不一样——其他门是木头的,这扇是铁的,灰绿色漆,把手是球形的,和走廊里其他门把手也不一样。铁门旁边的墙上钉了一块塑料标牌,白底黑字,'档案室',字号比其他标牌大一号。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走过的时候亮了,隔了几秒又灭了。"
她说话的时候林朗没有打断。他在听,同时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图——港丰一楼走廊的布局。走廊,左拐,横走廊,铁门的位置。他在铁门旁边标了一个叉。
"会议室在二楼。"苏晓禾继续说。"楼梯在大厅左侧。楼梯台阶包了不锈钢边角,踩上去声音很实。二楼和一楼格局不同,二楼是开放式的,隔断用的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工位上,大部分工位是空的。我去的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没关,里面能坐十二三个人,桌子是长方形的,铺了深蓝色的桌布。桌布上有几个圆形的烫痕——放过热水杯。窗户正对着马路,能看到对面的早餐店。"
林朗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被涂掉的面孔。黑色墨水。渗透了相纸。
"我的部分。"林朗说。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电话簿验证的那几页。"刘国平,建材公司财务科副科长,1998年电话簿在,1999年不在。副科长位置被删除。张祥林,纺织厂车间主任,同样。陈秀芬,纺织厂档案室干事,同样。三个人,三个'调出',三个从公开电话簿中被系统性删除。"
他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柜台的木头表面在手机和笔记本之间形成了一个平面。张远山的塑料盒里的铁钉在台灯——五金店没有台灯,是窗外射进来的光——下面闪了一下。
"汇总表是真的。"林朗说。"数据自洽。如果汇总表是假的,制造诱饵的人不需要真实地删除电话簿中的名字。成本太高。"
江跃点了以下头。"纺织厂老宿舍区。大部分住户搬走了。还有几个老人。我明天去。"
林朗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柜台上并排放着的手机和笔记本。手机上是被涂掉面孔的集体照。笔记本上是电话簿的验证记录。两份信息之间有一个连接点。
"矛盾在这里。"他说。他的手指点在手机屏幕上被涂掉的区域。"汇总表上写周明远调入港丰行政部。但港丰内部无人知晓这个人。两种可能。"
他拿起铅笔——张远山柜台上有一支削过的铅笔,笔芯很粗。他在柜台的木头上画了两条线。
"第一,周明远确实调入了港丰,但后来被完全抹除。从内部记录抹除,从合影中涂掉。第二,汇总表上的调入信息是假的。"
他在第一条线下面写"真实调入+清除",在第二条线下面写"虚假信息"。铅笔在木头表面划出的痕迹很浅,但能看清。然后他在两条线之间画了一个问号。
"如果是假的,那制造假信息的人有一个选择空间。"他的铅笔在第二条线上点了三下。"他可以写周明远调入任何一个单位。为什么偏偏写港丰?写港丰意味着调查者会去港丰。但调查者去不去港丰,取决于调查者自己的判断,不取决于汇总表上写了什么。换句话说,如果我在汇总表上看到'调入港丰'就跑去港丰,那我就是被引导的。但我去港丰不是因为汇总表上写了港丰——我去是因为纺织厂和港丰之间存在关联。汇总表的制作者不可能预判到我会独立地建立这条关联。"
他看着江跃。江跃在看那张照片。
"所以如果汇总是假的,'调入港丰'这个信息就是多余的。它没有起到引导作用。一个聪明的造假者不会添加无效信息。反过来,如果这个信息是真的,它就不是一个引导——它是一个事实。"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是假的,"林朗说,"为什么其他六个调出的人全部被电话簿验证了?如果有人在汇总表上故意掺入一个假名字来制造诱饵,他只需要让这一个人与其他六个人的信息模式一致就行——写'调入港丰'而不是'调出某处',是为了让调查者把注意力引向港丰。但问题是,我们已经在港丰了。我们不是被引来的。我们自己判断需要来港丰验证。"
"所以?"
"所以第一种可能更大。周明远确实在港丰待过。然后被彻底清除。清除的彻底程度超过其他六个人——其他六个人只是从电话簿中删除了名字。周明远连合影中的脸都被涂掉了。"
苏晓禾看着那张照片。她放大了。被涂掉的区域在第二排最右边。第二排的人是站着的。前排蹲着。站着的比蹲着的高出大约一个头。被涂者的身高和其他站着的同事差不多。
"涂的方式。"苏晓禾说。她把手机推到林朗面前。"你们看这个边缘。黑色墨水覆盖的区域比人脸大了一圈。不是精确地涂在脸部轮廓上。是涂了一片。涂的人不看照片上的人长什么样。他只要确保那一块被盖住就行。"
林朗凑近看。她说得对。墨水的边缘不规则的向外扩散了,覆盖了被涂者右肩的一小部分。如果涂的人在意精确度,他会沿着脸部轮廓涂。但他没有。他把那一块整体盖住了。
"不是在港丰内部涂的。"林朗说。"在港丰内部涂脸,会有心理负担——同事的照片,熟悉的环境,涂的时候手会不稳。这种涂抹方式是机械的。把那一块盖住就行。像是在处理一件物品,不是在处理一张照片。"
"或者涂的人根本不认识照片上的人。"苏晓禾说。
江跃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目光在被涂的区域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2000年3月。"苏晓禾说。"照片的日期。如果被涂的人是周明远,那他在2000年3月还在港丰。距离1999年的调出不到半年。"
"半年之后呢?"
"消失了。"
"从港丰内部消失。从合影中消失。从李倩的记忆中消失。"
三个人安静了。五金店里只有张远山拧螺丝的声音——他在装电容器的固定螺丝。金属和金属咬合的声音,短促,有规律。窗外有人在巷子里经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谁有这个权力?"苏晓禾问。"在港丰内部把一个人从所有记录中抹掉。"
"总经理。"林朗说。"李倩说了,档案室的钥匙只有总经理办公室有。"
"谁让总经理做这件事?"
林朗没有回答。他看着柜台上那张照片。被涂掉的面孔像是一个问题——不是谁被涂掉了,是谁决定涂掉他。
张远山拧完了最后一个螺丝。他把电机的外壳重新扣上,用四颗螺丝固定。然后他站起来,把电机放到柜台上。他的手指上有黑色的油污,指甲缝里也是。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三个人放着的手机和笔记本。他的目光在被涂掉面孔的照片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
"董晏清。"他说。
林朗和江跃同时看向他。苏晓禾也转过头。
张远山把螺丝刀放回了架子上的工具槽里。他没有看他们。他在看着那台刚修好的电机。他的右手还微微弯曲着——刚才拧螺丝的姿势停留了几秒才完全松开。他的拇指在食指的侧面蹭了两下,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把指腹上残留的金属碎屑蹭掉。
"九十年代末。董晏清经常去港丰。"张远山说。他的声音不高,和他平时说话一样——不多余,不修饰。"不是去办公。是去开会。开会的时候不带司机,不带秘书。自己一个人开车去。"
他从架子下面拿了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抹布是灰色的,本来可能是白色的,洗了很多次之后变成了这种颜色。他擦的时候动作很慢,从手指擦到手背,一根一根地擦。
"有时候晚上去。我有一次晚上十点多来进货,路过港丰门口。他的车停在里面。黑色的。牌照我记得——不是琅城本地的牌照。"
他擦完手,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下面。他弯腰的时候腰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响声很短,像折断了一根干燥的细树枝。他直起腰的动作比弯腰慢了一些。
"就这些。"他说。他重新蹲下去,把修好的电机放到了柜台的角落里。他的膝盖在蹲下去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他蹲稳之后没有再站起来,而是拉过另外一个待修的东西——一个塑料外壳的台灯底座。他开始用螺丝刀拆台灯底座上的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