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禾走进港丰实业大楼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分。
港丰的办公楼在工业区西边,和修配厂隔了三条街。但视觉上完全是两个世界。修配厂是单层砖房,铁皮顶,墙面水泥裸露。港丰的办公楼是六层的,外墙贴着浅灰色的铝板,一楼入口是玻璃旋转门。玻璃很干净,能映出路面的倒影。苏晓禾从旋转门走进去的时候,玻璃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把外面的热浪和灰尘隔在了外面。
大厅比她预想的大。地面是浅色大理石,打过蜡,她鞋底踩上去有一点滑——修配厂的水泥地面是粗糙的,脚底能感觉到颗粒。港丰的大理石地面是平滑的,脚底只有摩擦力的变化,没有质感。前台在入口正后方,长条形的深色木质台面,台面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很绿,浇过水不久,叶尖上还有水珠。台面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左边那个年轻,在看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的下巴上。右边那个四十多岁,目光在她进来的时候就抬起来了。
苏晓禾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前台旁边有一块电子屏,红色的LED字在滚动:"欢迎访问港丰实业"。字很小,滚动速度不快。她扫了一眼——除了欢迎语之外没有别的内容。和省人才交流中心的叫号屏不同。港丰不需要叫号。来港丰的人都有明确的目的地。
"你好。我找行政部。"苏晓禾走到前台。她把记者证放在台面上。"我是《琅城晚报》的记者。想做一期琅城工业转型的专题报道,想了解一下港丰的情况。"
四十多岁的保安看了一眼记者证。他的目光在"琅城晚报"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苏晓禾的脸。苏晓禾没有笑。记者不笑的时候比笑的时候更让人相信她在做正经事。
保安拿起台面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三个数字。等了五秒钟。说了三句话。挂了。"行政部的人马上下来。您在前面的沙发坐一下。"
大厅右侧有一组皮沙发,棕色,三个座位。沙发上没有人。苏晓禾坐下来,帆布袋放在腿上。她开始观察。
大厅正对面的墙上有一排展板。铝合金边框,白色底板,上面是港丰实业的发展历程。苏晓禾站起来走过去看。
展板从1999年开始。第一张照片是一栋旧楼的正面照,下面配文字:"1999年,港丰实业完成改制,正式挂牌运营。"照片里的旧楼就是现在的港丰办公楼——但1999年时外墙还是水泥的,窗户是铁框的。第二张照片是2003年的,办公楼已经贴了铝板。第三张是2008年。第四张是2015年。展板上的历任负责人照片有五张——从1999年到现在的五任总经理。苏晓禾逐一看了名字。没有"周明远"。
她在展板上还看到了一些员工合影——2005年年会、2010年厂庆、2018年团建。每张合影有二三十人。她快速扫了每一张照片里的人脸。没有她认识的人。
"苏记者?"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苏晓禾转过身。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胸前挂着工牌。工牌上的照片和本人一致,名字是"李倩",部门"行政部"。
"我是行政部的李倩。经理让我来接待您。"李倩的语气很职业,微笑的标准程度像是练过的。"这边请,我们去会议室。"
苏晓禾跟在她后面。走廊不长,大概二十米,两侧各三间办公室,门都关着。走廊地面铺着灰色的地毯,吸音效果很好,她们的高跟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苏晓禾注意到走廊左手边第三间的门上贴着一个标签——"档案室"。白底黑字,打印的,和修配厂工作台上那些手写的标签完全不同。门关着。门的材质和其他办公室不一样——是铁门,漆成白色,和其他木门放在一起显得厚了一倍。没有窗户。
"这边。"李倩在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门。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能坐八个人的桌子。白墙。墙角有一台饮水机,蓝色的水桶上面冒着细小的气泡。李倩让她坐下,说去准备一些港丰的介绍材料。
门关上了。
苏晓禾立刻站起来。会议室的墙上只有两样东西——一幅装在塑料框里的集体照和一面石英钟。集体照是2000年的,塑料相框是透明的,边角有一道裂纹。照片里二十几个人站在港丰办公楼前面,两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所有人都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2000年3月。
她拿出手机。镜头对准照片。她没有开闪光灯——闪光灯会在相框玻璃上反光。她用手掌挡了一下天花板日光灯的光,按下了快门。
她回到座位上。坐了不到两分钟,门开了。李倩抱着一叠文件进来。
"这是我们港丰的基本情况介绍。"李倩把文件放在苏晓禾面前。"您先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苏晓禾翻了翻。公司简介、组织架构图、近几年业绩数据。都是公开信息。
"港丰从1999年改制到现在,经历了不少变化。"苏晓禾合上文件。她的语速不快——记者在铺垫问题的时候语速会慢下来,让对方觉得她在聊天而不是在采访。"改制期间人事变动大吗?"
"这个……"李倩想了一下。"应该是挺大的。但具体的我不太清楚。我是2002年才来港丰的,改制那会儿的事情我都是听老同事说的。"
"有没有从外面调进来的人?1999年改制前后。"
李倩的表情没有变。她停了两秒钟——苏晓禾在数,是两秒,不是三秒,不是一秒。两秒钟是一个人在回忆和判断之间的停顿。
"这个我确实不清楚。"
"我听说有一个人叫周明远,1999年从外面调到港丰行政部。我是从一份旧资料上看到的,想核实一下。"
李倩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左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毫米。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里的职业微笑消失了,变成了一种真正的困惑。
"我在行政部工作了十七年。"她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苏晓禾看着她。她在判断李倩的困惑是不是演的。记者的判断方式不是分析表情——是看对方接下来的行为。如果李倩是演的,她接下来的话会试图把话题引开。如果她是真的困惑,她会给出一个解释。
"那1999年行政部的人事记录呢?"苏晓禾问。
"改制前的东西都在档案室。"李倩说。她用手指了一下门口的方向——她们刚才经过的那扇铁门。"但档案室的钥匙只有总经理办公室有。行政部的人进不去。"
总经理办公室。
苏晓禾把这个信息记住了。她没有继续追问。问了第三个问题之后不再追问——这是记者的规则。追问太多会让对方警觉。
她又问了几个关于港丰转型的一般性问题。李倩回答得很流畅。十分钟后苏晓禾站起来说谢谢,准备离开。李倩送她到电梯口。
苏晓禾在一楼大厅走向旋转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前台。四十多岁的保安正在打电话。听筒贴在左耳上,嘴在动,但声音被大厅的空调出风口盖住了。他的目光跟着苏晓禾——从大厅到旋转门。苏晓禾推开旋转门走出去的时候,玻璃在她身后合拢。她没有回头。她朝右拐,走了二十米,然后左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两边是围墙。她走了五十米,停下来,回头看。
没有人。
她呼了一口气。不是长出一口气——是短促的,从鼻腔里出来的。然后她继续走。
回到住处已经快十一点了。苏晓禾把帆布袋放在床上,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集体照。她把照片放大。第一排。第二排。她逐一看每一张脸。大部分脸是清晰的——2000年的照片,胶片拍摄,分辨率够用。
第二排最右边。
一个人的脸被涂掉了。黑色墨水,覆盖了整个面部区域。不是拍照时的遮挡——如果是拍照时被挡住,相纸上会有衣服或手的轮廓。这里是纯黑色,均匀的,覆盖了额头到下巴的整个区域。墨水渗透了相纸——如果凑近看,能看见纸面上墨水扩散的边缘,像水渍一样不均匀。
相框的玻璃是干净的。没有对应的墨迹。
涂改发生在装框之前。
被涂掉的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和其他人一样。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的位置。
苏晓禾把手机放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没有看裂缝。她在想:这张照片里有一个人被抹掉了。不是丢了,不是模糊了——是被刻意涂掉的。在装框之前涂掉的。也就是说,港丰内部有人决定,这张2000年的集体照不能包含这个人的脸。
谁有这个权力?谁会在2000年决定从一张集体照中抹掉一个人?
而周明远这个名字——在港丰工作了十七年的行政部员工从未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