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纸铺在工作台上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不是纸张落在桌面的声音,是被折痕撑开时纤维拉伸的声音,像干枯的树叶被踩了一脚。
江跃站在工作台旁边。台灯还亮着。黄色的光照在发黄的纸面上,让纸面的黄色更深了。他把纸抚平。折痕很深,说明这张纸被折叠过不止一次——他折了两次,但在他之前可能还有人折过。纸的四角微微翘起来,台灯的光在翘起的纸角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晓禾站在他右边。林朗站在他左边。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纸。
七行字。打印的,黑色宋体,四号。纸面发黄但字迹清晰——和上面那些工资表的字迹不同,这张纸的打印墨色更深,像是用了一台不同的打印机,或者同台打印机换了墨盒。
苏晓禾的目光从上往下扫。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她的目光在第六行停了。
赵鹤年。供电局。财务科。调出。
苏晓禾的手指在纸面上方悬了半秒。她的视线在"赵鹤年"三个字上来回移动了两遍。赵鹤年。这个名字在他们的调查中一直以"失踪者"的身份存在——一个1999年消失的人,一个名字被人事局档案系统遗漏的人。但在这张表上,他不是失踪。他有一个去处:调出。和何锦辉一样。和江建国一样。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帆布袋的带子——帆布袋里有录音笔,但她此刻不是要录音,是手指需要一个动作来处理这个信息。
"六个调出。"林朗说。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给两个人留阅读时间。"一个调入。调入的方向是港丰。"
江跃没有接话。他在看最后一行。江建国。供电局。机修班班长。调出。名字旁边两个铅笔圈。他没有去摸那两个圈。他用目光量了一下第一个圈和第二个圈之间的偏移距离——大约两毫米。偏左。
"这是在哪找到的?"苏晓禾问。
"旧纺织厂。二楼办公室。文件柜最底层。"江跃说。
"文件柜其他抽屉呢?"
"被翻过了。上面四层抽屉全部拉出来过。划痕是新的。"
苏晓禾看了林朗一眼。林朗在看表格的结构。他在数列间距——四列表头之间的距离不完全均匀,说明这张表不是用标准制表软件生成的,可能是手工在Word里画的表格。
"如果上面四层被翻过,"林朗说,"那搜查的人看到了这个文件柜。"
"对。"
"但底层没有拉出来的痕迹。"
"没有。"
"你是怎么找到的?"
"卡住了。有一块隔板压在滑轨上。"
林朗推了一下眼镜。"所以他们没有看到最底层。"
江跃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三秒钟。外面有虫子在叫,后院墙角那棵杂草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音。修配厂里面只有台灯的光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不一定。"他说。"他们可能看到了。看了,但没拿走。"
"为什么?"
"两种可能。"江跃的手指点在"调出"那一列上。"第一,他们认为这张表不值得拿。一张二十年前的人事调整表,没有公章,没有签名,没有日期。在他们看来可能是废纸。"
"第二?"
"他们已经有了。"江跃说。"这张表的副本在他们手里。不需要拿。"
苏晓禾的右手从帆布袋带子上松开了。她走到修配厂的窗户旁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灰尘味和远处某种植物的味道。她没有回头。
"不管哪种可能,"她说,"修配厂不能再用了。"
安静。台灯的光在工作台上的三个人影之间投下重叠的影子。林朗合上了笔记本。他没有打开——刚才他一直在看汇总表,没有写笔记。有些东西需要先看清楚再记。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在门口等我们回来?"苏晓禾转过身来。
"蹲守成本太高。"江跃说。"他们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一周。派一个人在这里守一天的成本,不如搜一次。搜一次十五分钟,什么都翻到了。"
"但他们漏了最底层。"
"对。"江跃说。"这就是为什么搜查比蹲守高效——但也不是完美的。"
"所以修配厂现在处于什么状态?"林朗问。
"被标记了。"江跃说。"他们知道这里。如果再出现新的有价值的东西,他们会再来。"
"那我们怎么办?"
苏晓禾走回工作台旁边。她把窗户留了一条缝——夜风会让修配厂的机油味继续散,但也会让声音传出去。她压低了声音。
"分头。"江跃说。
这两个字落在修配厂的台灯光里,像两块石头掉进了浅水。
"分开走。"江跃说。"三个人一起走的目标太大。省城就是例子——我们一起走,他们跟了一天就跟上了。"
苏晓禾没有立刻反对。她看了一眼江跃,又看了一眼林朗。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各自去验证名单上的信息。"林朗说。他换到了分析模式——语速快了一点,尾音上挑。"汇总表上有七个人。何锦辉、赵鹤年、江建国我们已经有信息了。剩下四个:张祥林、刘国平、周明远、陈秀芬。四条线索,三个人。"
"周明远是唯一调入的。"江跃说。"调入港丰行政部。这个方向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是从各个单位调出,他是从外面调入。他是线索的反面。"
"我去港丰。"苏晓禾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江跃看了她一眼。苏晓禾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很亮,但不是兴奋的亮——是记者进入工作状态时的那种注意力集中的亮。
"港丰是董晏清的地方。"江跃说。
"我知道。"苏晓禾说。"记者证进港丰比你们方便。"
"前台保安会登记你的信息。"
"我已经用记者证在省人才交流中心登记过了。"她说。"他们早就知道我是谁。"
江跃没有再反对。他转向林朗。
"电话簿。建材公司和纺织厂,1998年和1999年的。查刘国平和张祥林的名字还在不在。"
林朗点了一下头。"图书馆三楼。"
"张祥林和陈秀芬都是纺织厂的。"江跃说。"纺织厂老宿舍区还有一些没搬走的老人。我去找。"
"你认识纺织厂的人?"苏晓禾问。
"不认识。但我认识纺织厂旁边的五金店老板。"
张远山。
"碰头地点。"江跃说。"四十八小时。老城区五金店。张远山的店。"
苏晓禾和林朗都知道那个店。窄门脸,里面堆满了各种零件,墙上挂着生锈的扳手。张远山是个不爱说话的中年人,和江跃通过修配厂的生意认识。他的店在老城区的一条支路上,不在主街上,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手写的纸板竖在门边,上面写着"五金"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
"紧急信号。"江跃说。"发一条短信。内容是'明天天气怎么样'。收到这条短信的人,二十四小时内不回就算出事了。"
"为什么是天气?"苏晓禾问。
"因为正常。"
三个人安静了几秒钟。台灯的光没有变——修配厂的台灯是老式的,亮度不会忽明忽暗。但外面的虫鸣变密了。夜更深了。
江跃把汇总表重新折好。他没有放回口袋——他把纸递给了林朗。"你拿着。"
林朗接过来。纸的触感比他预想的粗糙——纤维已经老化了,手指搓过去能感觉到纸面的凹凸不平。他把纸放进笔记本里面,合上。
苏晓禾走到工作台旁边,看了一眼台灯下面的桌面。纸条还在右边。拓印纸的抽屉关着。她没有去碰。她不需要再确认——昨晚确认过了。但她还是看了一眼。人的习惯就是这样:知道门锁了,出门前还是要拉一下。
三个人从修配厂里面走出来。经过后院的时候江跃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修配厂里面那盏还亮着的台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后院的水泥地上,和昨晚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宽度。但他知道那盏灯下次再亮的时候,不会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在里面。
"如果三天之内有人没回——"
他没有说完。声音在"回"字上断了,像一根线被剪断。林朗和苏晓禾站在他身后。后院很安静。虫子在叫。远处有一辆车的引擎声从工业区主路上传过来。
三秒钟。
江跃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声从后院的水泥地面上传过来,稳定,不快,方向感很强。后院的铁门被他推开——铰链发出了和之前一样的"嘎——吱"。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声音比进来的时候重了一点。
苏晓禾和林朗又站了十秒钟。然后苏晓禾从后院的另一个方向走了。林朗最后走。他出来的时候把后院的铁门带上了——没有锁,从来就没有锁过。但今天关门的手比平时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