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河路12号的后巷在下午三点是一天中最亮的时候。两侧围墙把阳光夹在中间,地面的积水反射出白晃晃的光。围墙顶上的玻璃碎片在日照下不再反光——光线太强了,碎片的折射被白光吞没了。
江跃从围墙的缺口侧身进去。铁门没有锁——他把门栓拉开的时候,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他停了两秒,听了听。没有其他声音。然后他进去了。
院子里和上次一样。杂草长到了膝盖的高度,水泥地面有裂缝,裂缝里长出的草比院子中间的更密。靠河那边有一棵不知道什么树,树干很粗,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他没有去地下室。他往楼里走。上午和微笑者在一起的时候,他走的是地下室的路——后门进、铁门开、下十七级台阶。现在他走的是地面路线。一楼和二楼的走廊他没有仔细看,但经过二楼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二楼走廊的灯座里没有灯泡,但灯座是新的——塑料外壳发白,没有积灰。有人换过灯座。
三楼不一样。
楼梯间比他记忆中更暗。上午来的时候有微笑者在走廊里站着,日光灯全部亮着。现在下午三点,楼里没有人,日光灯关着,只有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窗户的玻璃上有一层灰,光穿过灰玻璃之后变成了一种暗黄色,照在水泥台阶上,台阶的边缘和中间形成了两种颜色——边缘亮,中间暗,像一条条褪色的条纹。
他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窄。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方的墙上有一个灯座,灯泡不见了,只剩两根电线。
门虚掩着。门缝大约五厘米宽。从门缝里看不到房间内部——门板挡住了视线。但能看到门缝底部的水泥地面,地面上很干净。不是打扫过的干净——是没有人走的干净。灰尘均匀地铺着,没有被脚印打破。
这和二楼不同。二楼的地面有灰尘但也有很多脚印——各种鞋纹,新旧叠加。三楼这间房间门口的地面像是被封存了。
江跃站在门前。他没有立刻推门。他先听了五秒钟。楼里很安静。不是那种绝对的安静——远处有马路上的车声,隐约的,被墙壁和窗户过滤之后变成了一种低频的嗡嗡。近处有风穿过窗户缝隙的声音,像口哨,但比口哨更低。还有楼上——四楼——有东西在动。不是人的脚步声。更像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得滚了一下。塑料瓶?纸片?
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有一股味道。不是地下室那种干燥的灰尘味。是另一种——潮湿的,陈旧的,像浸了水的纸板放在密封的塑料袋里闷了几天之后打开的味道。霉味。但不重。说明房间不是长期密封的,有人偶尔开过窗。
窗台上的灰尘被擦过。一条清晰的弧形擦痕,从窗台左边延伸到右边,中间宽两头窄——有人用布或者手掌在窗台上擦过,目的是清理出一块可以放东西的干净区域。
他在窗台旁边看到了那台台历。
老式的。日历本立在一个塑料底座上,塑料已经发黄变脆。日历本的纸页是红色的,边缘卷曲,有几页的角被折了——不是折角当书签,是翻页时指甲抠出来的痕迹。台历旁边放着一支铅笔,红色的,笔杆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和赵鹤年房间里的搪瓷杯上印的字一样。
台历翻到了去年三月。
三月的页面上有标记。不是文字。是三个字母。
"J"。三月四日。
"L"。三月七日。
"S"。三月十一日。
江跃盯着这三个字母。手指没有碰台历。
J。L。S。
江。林。苏。
他在台历的旁边发现了另一个东西——一本记录本。A5大小,黑色封面,没有标题。他翻开。
不是文字记录。是符号。每一页上都有——日期写在左侧,右侧是一组简写。他看不懂全部,但能辨认出一些模式。日期后面跟着两个汉字:地名缩写。比如"纺"——纺织厂?"供"——供电局?"北"——北大桥?然后是一个数字——一、二、三。"一"可能代表一个人,"三"可能代表三个人。
他翻了几页。日期从去年一月一直延续到去年三月。一月的记录很稀疏,大概每三四天一条。二月开始密集,几乎每天都有。三月的记录最密——有些天有两条。
三月中旬之后,记录停了。
赵鹤年以"刘建国"的身份在去年三月离开12号。记录停在三月中旬。时间吻合。
但记录本身才是重点。江跃翻回二月。二月中旬开始密集——几乎每天都有。地点缩写出现了几个高频词:"纺"出现七次,"供"出现五次,"北"出现三次。纺织厂。供电局。北大桥。这三个地点和赵鹤年房间墙上地图的三角形三个顶点完全重合。
赵鹤年在三楼监控过他们。不是拍了一张照片那么简单。是长期的、系统的监控。台历上的J/L/S标记——他在记录三个人的行踪日期。记录本上的地名缩写和数字——他在记录他们出现在哪里、几个人。
江跃站起来了。他的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一点麻。他活动了一下腿,目光从台历移到了窗台。
窗台上那块被擦过的区域,大约三十厘米宽、十五厘米深。这个尺寸足够放一台相机。监控照片是从这个位置拍的——林朗已经用三角函数算过了,拍摄点在三楼这扇窗户的位置。赵鹤年就是站在这里,拍下了那三张监控照片。
他在窗台的灰尘中看到了其他东西。
足迹。
不是完整的脚印。是前掌的部分——三个脚趾的压痕,前掌的弧形轮廓。灰尘很厚,足迹压得很深,说明踩的人体重不轻,而且站了一段时间。不是路过——路过不会留下这么深的压痕。是站着不动。站着看窗外。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窗台的高度。如果一个人站在窗台前拍照——相机放在窗台上,镜头朝外——身高大约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赵鹤年七十多岁,跛脚。老居民说他有军人习惯。一米七出头?可能。但跛脚的人站在窗台前长时间不动,重心会偏到健康的那条腿上。只留下前掌压痕,说明身体前倾——拍照的姿势。
江跃蹲下来看。足迹的鞋纹——不是运动鞋的纹路。是皮鞋。细密的横纹,间距均匀。他回想了一下地下室微笑者的皮鞋——黑色的,亮的,鞋面上没有灰尘。但鞋纹呢?他没有仔细看过微笑者的鞋底纹路。
不过有一个细节可以排除:微笑者从台阶走进地下室,鞋面上没有灰尘。说明他踩过灰尘之后擦过鞋,或者他根本不是从有灰尘的路线走的。但这个窗台上的足迹——灰尘被踩进去了,鞋底沾了灰。如果同一个人从窗台走到地下室,他的鞋底应该有灰。微笑者的鞋面是干净的,但鞋底呢?不知道。
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微笑者的足迹。
但窗台边缘有一根头发。
黑色的。短。大概三厘米长。不是从头上掉落的——头发的位置在窗台的右边缘,贴着墙根,像是被风吹到这里的,或者蹭在墙面上掉下来的。也可能是有人蹲在窗台前的时候,头发碰到了墙面。
他不是法医。不能从一根头发判断出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赵鹤年是花白头发的老人。这根头发是黑色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相机。先拍了足迹,两张,不同角度。然后拍那根头发。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楼梯间传来的。
很轻。不是风。风的声音是持续的,像口哨,有旋律感。这个声音没有旋律。它是一下的。像鞋底蹭过水泥台阶——橡胶或者皮革的底,在水泥上滑了一下,摩擦力发出的一种极短的、低沉的"嚓"。
也可能是老鼠。老楼的楼梯间里可能有老鼠。老鼠的爪子抓过水泥台阶,也会发出"嚓"的声音。但老鼠的移动是连续的——嚓嚓嚓——会有后续的声音。这一个"嚓"之后,没有第二个。
江跃的手停在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了手机的外壳。他没有动。
他在听。
楼梯间里没有第二个声音。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变化——空气的流动变了。三楼的走廊本来有一股从窗户缝里进来的风,风的温度比房间里高。现在那个温度差变小了。像是有一个人站在了窗户和走廊之间,挡住了风。
他没有回头看。他用拇指按下了手机的侧键——屏幕亮了,但没有解锁。屏幕的微光照在他的口袋布料上,形成了一个淡淡的方形光斑。如果走廊里有人,那个人会看到这个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