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尖碰到了纸面。
林朗的手很稳。他把拓印纸平铺在工作台上,用一颗螺丝——不是修东西用的那把螺丝刀,就是一颗从地上捡的螺丝——压住纸的左上角,另一颗压住右上角。台灯的光从左边打过来,在工作台上投下一个梯形的光区。拓印纸在光区的中心,压痕的凹凸在侧光下变成了一条条浅灰色的线。
他的右手拿着一支2B铅笔。笔尖削得很细,露出大约三毫米的铅芯。他没有直接在拓印纸上写——那样会破坏原有的压痕。他在另一张白纸上写,每写完一笔,就和拓印纸上的压痕对比。
第一组线条。竖,然后向右弯,收笔时有一个钩。
竖弯钩。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搜索带有竖弯钩的字。常用的:也、元、见、光、电、他、她。结合上下文——赵鹤年写在照片背面的字,和照片上四个人的信息有关——最可能的是"也"。
他在白纸上写了一个"也"字。然后把白纸叠在拓印纸的对应位置上,透过光看。竖的位置吻合。弯的弧度有偏差——铅笔写的弯比压痕的弯更圆,压痕的弯更急。但钩的方向完全一致。向下,向左,收笔。
"也。"他记下了第一个字。
他把白纸翻到背面。在背面重新画了第一组线条的示意图,标注了竖的长度(约一点二厘米)、弯的弧度(约一百二十度)、钩的方向(向下偏左十五度)。然后他开始搜索第二组线条。
第二组线条。一根横画。起笔处有一个很小的顿笔——铅笔在纸上停顿了零点几秒再向右拉。这是写横画时的习惯动作,很多人都有。关键不在于横画本身,而在于横画的位置——它在第一组线条的左边大约两厘米处。如果第一组是"也",那第二组横画可能是另一个字的开头。
但横画还有另一个特征:收笔处有一个极轻的上挑。不是刻意的上挑——如果是刻意的,石墨会堆积在收笔的尖端。这个上挑是自然的,笔尖在离开纸面的时候向右上方带了一下。这暗示写字的人收笔速度很快,不犹豫。
赵鹤年写字不犹豫。他在日记里的字迹也是这样——笔画利落,没有涂改。一个不犹豫的人为什么要反复修改照片背面的字?写了三遍才选定措辞?
这个问题他暂时放下了。先还原内容。
他翻到拓印纸的另一个区域。之前做的铅笔拓印获取了三组线条,但它们之间的相对位置关系在拓印中保留得不够精确——纸面在拓印过程中有微小的位移。所以他不能确定三组线条的原始排列顺序。
他在白纸上尝试了几种组合。横画开头的字太多了——一、二、三、十、工、土、王、走、不、木……他需要更多的约束条件。
第三组线条。三个竖画,间距不等。左边两个竖画间距约一毫米,右边一个竖画距离中间的竖画约三毫米。三个竖画偏旁——可能是"川",可能是"小",可能是"氵"(三点水的竖画变体)。
他用铅笔在白纸上分别写了这三个偏旁。然后他把拓印纸放在白纸上面,对光看偏旁的间距和角度。"川"的三竖等距——和压痕不等距的特征不符。"小"的竖钩在中间,两边的点不是竖画——也不符。"氵"——三个点,但在快写中经常被拉成三短竖。间距不等,左边两个密、右边一个疏——和压痕的间距分布一致。
氵。
水字旁。
如果第三组是"川",加上第一组的"也",可能的组合:没有直接构成常用词的。
如果第三组是"小"——也不太对。"小"字的竖钩在中间,不是三个等长的竖画。
如果第三组是"氵"——水字旁。加上"也"——"池"?不对,"池"是氵加也,但第二组的横画位置对不上。
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的划痕在台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把这个动作从意识里清除出去,继续看纸。
换一个思路。不按偏旁组合,按可能的整词还原。赵鹤年会在照片背面写什么?照片上四个人,背面写着"1997年春。老地方。"——这是公开信息。擦掉的是私密信息。什么私密信息需要擦掉?
名字。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名字。
何锦辉。三个字。"何"有亻旁(两笔竖画+一笔斜撇),和第三组的三个竖画不符。"锦"的偏旁是钅。"辉"的偏旁是光。
不是何锦辉。
林朗的手指停在白纸上方。铅笔的笔尖悬着,没有落下。
他重新看了一遍三组线条。
第一组:竖弯钩 → "也" 第二组:横画起笔 → 多种可能 第三组:三个竖画偏旁 → "川"或"氵"
"也不是。"
他在白纸上写下了这三个字。也。不。是。
然后他对着拓印纸看了很久。
"也"对得上。竖弯钩的位置、长度、钩的方向,吻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不"——横画、撇画、竖画、点。"不"的第一笔就是横画。和第二组线条吻合。但"不"还有撇、竖、点三笔,这些在压痕中没有找到。可能是因为擦除时这三笔被擦得更干净,压痕太浅没有留下。也可能"不"根本不对。
"是"——日字头加疋。和第三组的三个竖画完全不符。
"也不是。"
三个字。意思完整。但作为照片背面的私密信息——赵鹤年想说什么?"也不是"什么?
他换了另一种组合。
第一组"也"+第二组横画→"走"?"走"的第一笔是横,然后是竖、横、撇、捺。但"走"没有竖弯钩。
或者第一组不是"也",而是一个更大的字的一部分?比如"电"的竖弯钩?或者"见"?或者"元"?
他在白纸上写了七八种组合,划掉了五个。剩下的三种都无法构成完整的语义。
林朗放下了铅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备用方案模式——左手在外,右手在内。
如果擦掉的不是名字。那是什么?
赵鹤年在照片背面写了字,然后擦掉了。留下"1997年春。老地方。"如果擦掉的部分是名字,那隐藏名字的动机是保护那个人。但如果擦掉的不是名字呢?如果是一个判断?一个结论?一个他写下来之后又觉得不应该留下、但又不舍得完全毁掉的东西?
他重新看了一遍白纸上那些被划掉的组合。"何锦辉"对不上。"走也不是"语义不通。他之前一直在把压痕当成"字的碎片"来还原——先确定偏旁,再拼字,最后组合成词。这个方法的前提假设是:擦掉的是有完整语义的文字。
但如果擦掉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呢?如果只是几个字的片段?赵鹤年在照片背面写了"1997年春。老地方。"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两个字,又觉得不合适擦掉了?加的可能是对照片的补充判断——"这个人不对""看错了""另有其人"——这类简短的、修正性的短语。
他重新拿起拓印纸。把它对着台灯的光。光线透过纸面,他看到了纸的另一面。
他的手指停住了。
拓印纸的背面有字。不是压痕——是铅笔的透写痕迹。赵鹤年用铅笔在照片背面写字的时候,笔尖的压力透过照片传到了下面的纸上(如果纸是垫在照片下面的),或者——更可能的是——赵鹤年先在别的纸上写,然后把最终版本抄到照片背面。但在抄写的过程中,下面的纸上留下了透写的痕迹。
他翻过拓印纸。背面有三组铅笔痕迹。不是一组。是三组。
赵鹤年不是写了一遍然后擦掉。他是写了至少三遍。三遍不同的措辞。然后选定了其中一版,抄到了照片背面。又把照片背面的那一版擦掉了。
第一遍的痕迹最重——写的时候用力最大。但字迹太模糊,只能辨认出几个笔画的方向。
第二遍比第一遍轻。
第三遍最轻。但第三遍的措辞——他看到了一个和前两遍不同的字。
第三遍的开头两个字,不是"也"。
是一个他没预料到的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十秒钟。台灯的光在纸面上照出一个圆形的亮区,亮区的边缘逐渐暗下去。他的影子投在台灯的另一侧,和工作台上的工具影子叠在一起。
然后他把拓印纸放下了。不是因为他解读完了——是因为他需要江跃和苏晓禾也看到这个。一个人的解读有盲区。尤其是当解读的对象涉及到赵鹤年——一个他们都不完全理解的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