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还是甜的。苏晓禾喝了一口,把碗放在面包车的引擎盖上。引擎是冷的,碗底和金属接触发出一声闷响。她用的是表哥的搪瓷碗,碗口缺了一块,缺口的位置刚好在她下唇碰到的位置,每次喝东西都能感觉到那个粗糙的边缘。
林朗坐在修配厂门口的门槛上,手机插着充电线,线从门槛下面伸进去,接在里面的插座上。他的眼镜片上的划痕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像蜘蛛网一样从镜片中心向四周扩散。螺丝刀在他的右手边,这次没有换手——左手端着一杯水,右手空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电量:百分之九十一。
江跃从后门外面走进来。他的T恤上有一股河水的腥味和柴油的混合气息——昨晚他在北大桥站了很久,那两种味道渗进了棉布里。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浅的青色,但没有黑眼圈那么重。他没怎么睡,但也不是完全没睡。
"吃。"表哥从院子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油条。油条炸得老,颜色深,外面脆里面硬。他把盘子放在引擎盖的另一边,和豆浆碗隔着半米。然后他看了一眼三个人,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去了。
苏晓禾等表哥走远了。
"我们分开说的信息太多了。"她开口了。她没有用"我们需要同步"这种说法——那是林朗的表达方式。她用的是她自己的方式:直接陈述问题。
林朗看着她。江跃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没说话。
"我先说。"苏晓禾说。她把手写记录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放在引擎盖上。"昨晚我单独和微笑者谈了。"
她用了大概两分钟,把采访过程复述了一遍。开放式问题。三层回应模式。何锦辉触发微笑弧度一毫米缩小。一秒半犹豫。然后是那句话。
"找何锦辉,先找到照片上你看不清的那个人。"
林朗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苏晓禾脸上移到引擎盖上的手写记录纸上,在"何锦辉"三个字上停了一秒。
"我的。"江跃说。一个字。他在嚼油条的时候说的,声音含糊。
苏晓禾和林朗都看着他。
"表哥昨晚转述了六爷的话。"江跃把油条咽下去。"六爷上个月找过表哥。让他告诉我——'照片上的人我都认识。他还在,但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他。'"
苏晓禾的手指在搪瓷碗的边缘停了一下。
"四个人,六爷都认识。"江跃说。"而且'他还在'——微笑者在赵鹤年房间也说了'他还在'。两个'他还在'。"
"交叉验证。"林朗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昨晚在地下室的时候正常了一些,充电和睡眠让他的语速恢复到了分析模式的标准频率。"微笑者和六爷的'他还在'指的应该是同一个人。但六爷多了一句——'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他'。"
"什么意思?"苏晓禾问。
"意思是这个人的身份,和我们推测的不一样。"林朗说。"我们目前推测'他'可能是赵鹤年、何锦辉、或者三角形中心的'谁'。六爷说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他'——那他到底是谁?"
沉默。修配厂外面传来一辆货车经过的声音,轮胎压过路面的震动传到院子里,引擎盖上的搪瓷碗轻微跳了一下。
"还有。"江跃说。他从裤袋里把照片拿出来,展开。"我在北大桥重新看了这张照片。路灯角度不一样。"
他把照片平放在引擎盖上。晨光照在泛黄的照片表面,颜色比昨晚在路灯下清楚了一些。
"第三个人。"江跃的手指点在深色夹克男人的左手腕上。"手表。圆形表盘,金属表带,表盘边缘有一圈凸起的刻度。昨晚在房间里没看到——光线角度不同。"
苏晓禾凑过去看。她看到了。路灯侧光下那个微小的反光点,在晨光下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圆形轮廓。
"还有。"江跃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老地方'下面。"
他的手指在"老地方"三个字下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划了一下。"有压痕。铅笔写的字被擦掉了。肉眼看不出来,但手指摸得到。"
苏晓禾伸手摸了一下。她的指尖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然后停住了。
"确实有。"她说。"不规则的凹痕。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向,但看不清内容。"
"拓印。"林朗说。"用软铅笔和薄纸可以拓下来。能显出压痕的轮廓。"
"我的信息说完了。"江跃把照片折好,放回裤袋。"你们呢。"
林朗看了苏晓禾一眼。苏晓禾点了点头。
"我去问了微笑者信息来源。"林朗说。他的语速开始变快,进入了复述模式。"四条假说。监控、信息链泄漏、内部人、未知。微笑者回答了——'六爷让我来的'。五个字。"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问六爷和他是谁。他没有回答。但他偏了一下头,看了你们一眼。然后他说——"
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大概半秒。
"'你父亲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修配厂的院子里很安静。表哥在前面修车,气动扳手的嗡嗡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变成一种低沉的背景震动。一只麻雀落在围墙上,歪着头看了看他们,又飞走了。
苏晓禾看着林朗。林朗看着引擎盖上那条充电线。
"江建国。"苏晓禾说。她没有用"你爸"——在这种信息同步的场合,她用的是全名,保持分析的客观距离。"他当面问过微笑者关于六爷的问题。"
"对。"林朗说。"微笑者说'同样的问题'——意味着江建国问的内容和我问的几乎一样。六爷和微笑者是什么关系。时间应该在1998到1999年之间。"
"信息量。"苏晓禾低声说了一句。不是对谁说的,是给自己的。她的脑子在运转。六爷让微笑者来12号开门。六爷认识合影上全部四人。江建国曾当面质问微笑者。微笑者在12号的时间比他们想象的久。
这些信息碎片在修配厂的晨光里拼出了一幅不完整的图。图的中心是六爷。六爷认识所有人。六爷通过微笑者传递信息。六爷知道他们今晚会来12号。六爷知道"他还在"。
六爷是什么角色?他不是董晏清体系的人——1998年磁带里董晏清制止赵鹤年提他,说明他在董晏清体系之外,或者在董晏清体系之上。
"何锦辉。"苏晓禾突然说。
林朗和江跃都看着她。
"我需要查何锦辉的下落。"她说。"微笑者给了方向,但方向不等于路线。我需要一条实际的调查路径。"
"怎么查?"江跃问。
"记者渠道。"苏晓禾说。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老周。报社资料室的。"何锦辉在供电局档案室工作过,后来被'上面的人'打了招呼调走。这种非正常调动,如果涉及市级领导签字,报社的内部档案里可能有记录。"
她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老周,苏晓禾。"她没有寒暄。"帮我查一个人。何锦辉。1998或1999年从供电局档案室调走的。"
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在吃东西。苏晓禾等了几秒,然后老周说了什么。她的手指在手机外壳上停住了。
"你确定?"她问。
老周又说了一句。然后电话挂了。
苏晓禾把手机放下来。她看着林朗,又看着江跃。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眨眼的频率变慢了——这是她在处理意外信息时的微动作。
"何锦辉的名字出现在一份1999年的内部调动文件里。"她说。"那份文件是市人事局存档的。老周在报社资料室见过复印件。"
"谁签的字?"林朗问。
苏晓禾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林朗脸上移开,看向修配厂院子里那堆废轮胎。轮胎在晨光里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像一圈一圈的年轮。
"江建国。"她说。
她看着林朗和江跃。她知道这句话的重量。江建国——他们一直在追查的人,一个1999年失踪的纺织厂车间主任。他的名字出现在何锦辉的调动文件上。签字人。江建国签了字。
这意味着什么?江建国在何锦辉的调动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促成者?是被利用的签字工具?还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
苏晓禾没有说出这些推测。修配厂的晨光已经变成了白金色,照在她脸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面包车上。她只说了三个字。剩下的,需要他们三个人一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