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桥墩上的烟

全文复制 3377 字

后巷的夜风比地下室里凉得多。不是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凉,是敞开的、流动的、带着河水和远处工厂尾气味道的风。苏晓禾先出了铁门,然后是林朗,最后是江跃。铁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和进来时一样。

微笑者没有跟出来。

铁门关上之后,后巷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路灯的余光。围墙上的玻璃碎片在暗处偶尔反光一下,像猫的眼睛。

"现在怎么办?"林朗问。

苏晓禾没有回答。她在看手机。屏幕亮了。信号两格。她翻到通讯录,找到表哥的号码,把手机递给江跃。

江跃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九点四十七分。他们在地下室待了不到四十分钟,但感觉像过了几个小时。

他拨了出去。电话响的时候,他注意到苏晓禾和林朗都看着他。苏晓禾的表情是等待的,像在等一个信号。林朗的表情是分析的,像在评估这个电话的风险等级。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表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睡意——被吵醒的、不高兴的、但忍着没发火的睡意。

"小跃?"

"我需要见你。"江跃说。

"现在?"

"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表哥说:"修配厂后门。十五分钟。"

电话挂了。

修配厂。后门。铁门打开的时候,表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秋衣,裤子是工作裤,裤腿上沾着机油。他的头发乱着,眼角有眼屎。夜里快十点被叫起来,谁都不会高兴。

后院里停着两辆废车和一堆轮胎。空气中有柴油和橡胶的气味,和地下室那种干燥的灰尘味完全不同。江跃呼吸了两口,觉得肺里的东西换了——地下的压抑被修配厂的机油味冲淡了。

但表哥看到江跃身后跟着的林朗和苏晓禾,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得更高兴,是变得更警觉。他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他们进去,然后迅速关上了门,插上了插销。

"出什么事了?"他问。

江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的问题:"六爷最近有没有找过你?"

表哥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下。

"上个月。"他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江跃等着。

"他说——'告诉小跃,照片上的人我都认识。他还在,但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他。'"

江跃的手指在裤缝旁边收紧了。照片上的人。1997年春。四个人。六爷说他们都认识。

"他说的'他',是谁?"江跃问。

"他没说。"表哥摇头。"他就是让我原话转告。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不说了。"

江跃没有继续问。他知道问不出来。六爷说话的方式和微笑者一样——只说他说得出口的部分,剩下的用沉默代替。

但六爷的话和微笑者的话有一个交叉点。微笑者说"他还在"。六爷说"他还在,但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他"。两个"他还在"。一个来自微笑者,一个来自六爷。微笑者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墙上的三角形地图。六爷说这句话的时候——江跃不知道六爷在什么环境下说的这句话。但他知道一件事:六爷说"照片上的人我都认识"。

四个人,六爷都认识。

表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你们去了哪里?"

"港河路12号。"苏晓禾说。

表哥把烟叼在嘴里,掏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飘出来,在修配厂后院的暗光里散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

"12号。"他重复了一下。"找到什么了?"

"赵鹤年的房间。"林朗说。"在地下室。"

表哥的烟停在嘴边。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看了一眼江跃,又看了一眼苏晓禾。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抽烟的速度变快了——两秒钟就吸完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然后又亮了一下。

"回去吧。"他说。"明天再说。太晚了。"

江跃点了点头。他从修配厂后门出来,一个人。

苏晓禾和林朗留在了修配厂。苏晓禾需要把今晚的信息整理成文字——这是她的习惯,当天发生的事当天记,不拖到第二天。林朗需要给手机充电。他们都需要休息。

江跃一个人走了。

他没回修配厂。他往北走。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工业区隐约的硫磺味。街道很空,路灯把路面照成一条昏黄色的带子,带子两边是黑暗的。

北大桥。

他站在桥面上,双手扶着栏杆。栏杆的铁还是凉的,但不是地下室那种密封的凉。这种凉是活的,有风吹过,温度在微微波动。河面上有雾,灰白色的,贴着水面移动,把远处的工业区烟囱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河水在雾下面流,看不见,但能听到——很低的水声,像呼吸。

他从裤袋里把1997年的合影拿出来。

路灯的光不够强,照片的颜色在光线下显得更暗了。他把照片举到路灯下面,凑近了看。四个年轻人。红砖楼。春天。

左边第一个。工装,短头发,脸上没有表情。赵鹤年。他见过赵鹤年被绑的照片,年轻时的脸型和年老时能对上——颧骨高,下颌方,眼睛不大但很深。

第二个。白衬衫,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何锦辉?不确定。但苏晓禾说何锦辉和第四个人有关系——如果白衬衫不是何锦辉,那何锦辉就是第四个人(过曝的那个)。如果白衬衫是何锦辉,那第四个人是另一个未知的人。

第三个。深色夹克,个子最高,站在最后面。他的脸在照片上很清楚——方脸,浓眉,嘴唇紧闭。三十岁左右。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姿和其他三个人不同——其他人都是正面朝向镜头,只有他微微侧着,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江跃的目光在这个人身上停了五秒。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路灯的光打在照片上,角度刚好。第三个人的左手腕上有一个东西。圆形的,金属的,有表带。手表。在路灯的侧光下,手表的表盘反了一道光,像一只很小的眼睛。

这个细节他在赵鹤年房间里看照片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房间里的光是从走廊照进来的,角度不同。

手表。他不认识这块表。但表盘的形状——圆形,金属表带,表盘边缘有一圈凸起的刻度——这个形状他在哪里见过。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一个人递给他一包烟,手腕上有一块同样的表。圆形。金属表带。表盘边缘有刻度。

他想不起来了。但那个印象很深,深到他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桥面上的风吹过来,照片的纸角在他手指下面翘了翘。

他又看了一遍第三个人。站姿。侧身。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表。这个人的存在感在这张照片里是最弱的——赵鹤年在最左边,白衬衫在中间,过曝的第四人在右边,第三人站在最后面,像是不想被拍到。但他的表很显眼。圆形表盘,金属表带,在1997年的琅城,这种表不便宜。

第四个人。灰色衣服,脸部过曝。看不清五官。站在赵鹤年右边,距离赵鹤年最近。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变成了一片白色。

江跃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赵鹤年的铅笔字。"1997年春。老地方。"

他盯着"老地方"三个字。老地方。如果红砖楼就是12号——它在结构和样式上确实和12号一模一样——那"老地方"就是12号。1997年,赵鹤年、何锦辉(或不是)、第三人、第四人,在12号。他们在这里聚过。二十二年前的春天。

他的手指在照片背面的空白处摸了一下。纸面是光滑的,但在"老地方"三个字下面大约一厘米的位置,他摸到了一些不规则的凹痕。很浅。手指划过去的时候有阻力,但肉眼看不出来。

有字。被擦掉了。铅笔写的字被橡皮擦掉了,但纸面上留下了压痕。

赵鹤年在这张照片背面写过更多的字。然后他擦掉了。只留下了"1997年春。老地方。"

江跃把照片翻回正面,再看了一遍四个年轻人。然后他把照片折好——和折叠的痕迹重合——放回了裤袋。

河面上的雾变浓了。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完全看不见了。一艘驳船从雾里钻出来,又钻进去,发动机的声音在雾里被压扁了,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船尾的灯光是红色的,在雾里晕成了一团,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他站在桥上,双手扶着栏杆,听着河水在雾下面流。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凉,他的T恤挡不住。但他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