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禾走到微笑者面前。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大致相同,像在走一条她走过很多遍的路。走廊的水泥地面上有薄薄一层水汽,她的鞋底踩上去的声音比在上面院子里轻。她知道江跃和林朗在身后——江跃在赵鹤年房间门口,林朗在走廊中间,两个人都保持着三米以上的距离。她和微笑者之间现在只有一米。
微笑者的微笑还是那个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变,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她,瞳孔不大,眼角的细纹在日光灯下比在院子里的时候更明显。
苏晓禾没有绕弯子。
"你为什么帮我们?"
开放式问题。不设前提,不给提示,看对方怎么接。
微笑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苏晓禾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录音笔上,看了一秒,又移回来。
"我没有帮你们。"
苏晓禾等了三秒。他没有继续说。
"那你做了什么?"她问。第二个问题,仍然开放式,但范围缩小了。
"我开了一扇门。"
苏晓禾记住了这个措辞。"开了一扇门"——不是"帮你们开门",不是"引导你们进入"。他说的是他做了什么,而不是他为了谁做了什么。这符合他说话的模式:只陈述事实,不陈述动机。
"你在12号多久了?"她问。
"很久。"
"多久?"
"比你想象的久。"
苏晓禾在心里快速评估:这个回答没有提供可验证的时间数据。"比你想象的久"是主观表述,无法交叉验证。但他的措辞意味着他在12号的时间远超他们的推测——他们推测赵鹤年去年春天失踪后12号就空了。如果微笑者比那更早就来了,说明他和赵鹤年可能在12号有过重叠。
"你认识赵鹤年。"她说。不是问句。陈述。
微笑者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他的微笑弧度没有变化。
"他在这间房间里住了多久?"苏晓禾指了指身后的赵鹤年房间。
"到他走为止。"
"他什么时候走的?"
微笑者停顿了一下。这次停顿比字间的那种细微停顿长——大概一秒半。苏晓禾注意到了这个停顿的长度。字间停顿是习惯,一秒半的停顿是思考。他在选择措辞。
"去年三月。"他说。
去年三月。赵鹤年去年三月离开——微笑者确认了这个时间。修配厂后院的老居民说过"去年春天突然不见了",两处吻合。
苏晓禾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微笑者对赵鹤年的信息是准确的,愿意确认的。但对涉及自身的信息(为什么帮忙/来了多久)是模糊的,用主观表述回避。这个模式说明他知道赵鹤年相关的事可以谈,自己相关的事不谈。
她决定换一个方向。
"何锦辉。"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锁定在微笑者的脸上。她在找微表情。
微笑者的微笑弧度变了。
变化极小。如果不是苏晓禾在提问之前就盯着他的嘴角,她不可能注意到——上扬的幅度缩小了大概一毫米,不到一毫米,但确实缩小了。然后,在零点五秒之后,弧度恢复了原来的大小。
苏晓禾的手指在录音笔的外壳上按了一下。不是录音——红灯没有亮。只是一个确认性的动作,像记者在采访中按下圆珠笔的按钮,提醒自己注意这句话。
何锦辉。对微笑者来说,这个名字不是信息。是人。
他认识何锦辉。不是通过档案,不是通过二手消息。他认识何锦辉本人。而且何锦辉的存在对微笑者产生了情绪影响——即使那影响只表现为微笑弧度一毫米的缩小,但它存在。
"你认识他。"苏晓禾说。
微笑者没有回答。
"他在哪里?"
微笑者看着她。他的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看苏晓禾的时候,那种"已经看过了太多东西"的平静还在,但平静的下面多了一层东西。苏晓禾无法定义那层东西是什么。不是防备,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更接近于——犹豫。
微笑者在犹豫。这是苏晓禾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犹豫。
一秒半。她心里在数。犹豫的持续时间。一秒半之后,他开口了。
"找何锦辉,"他说。停顿。字间的细微停顿。"先找到照片上你看不清的那个人。"
苏晓禾的手指在录音笔上停住了。她的脑子在同时处理两条线:第一条,这句话的信息内容。第二条,他说这句话之前的犹豫——犹豫意味着他在权衡。权衡意味着这句话的代价很高。他不是不愿意说,是说出来的后果他需要先评估。
照片上她看不清的那个人。第四个人。灰色衣服,脸部过曝,站在赵鹤年右边。三角形中心的"谁"。
"他们是一个人?"苏晓禾问。
微笑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微笑恢复了最初的弧度。犹豫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不可读的人。
但苏晓禾已经拿到了她需要的东西。何锦辉和第四个人有关联。这个关联的具体性质——是同一个人、是知道下落的人、还是有什么其他关系——微笑者没有说。但方向给了。
找何锦辉,先找第四个人。
她转身走回赵鹤年房间。江跃和林朗都在。林朗站在地图前面,左手推了一下眼镜。江跃靠在门框上,照片捏在手里。
"何锦辉和第四个人有关系。"苏晓禾说。她没有解释是怎么问出来的。她知道林朗会问。
"他说的?"
"他说的。"
林朗没有追问细节。他转过头看着地图上的红色三角形。三个顶点。一个"谁"。
"如果何锦辉就是'谁',"他说,"那三角形中心不是一个隐藏的第四方。是何锦辉本人。三个顶点的人——赵鹤年、供电局的某个人、北大桥的接头者——都知道何锦辉的存在。赵鹤年不敢写出他的名字,是因为何锦辉比其他三人都危险。"
"或者他不是'谁',"苏晓禾说,"他知道'谁'是谁。"
林朗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点了点头。
两种可能。何锦辉是三角形中心的"谁",或者何锦辉知道"谁"是谁。无论哪种,追查何锦辉都等于追查第四个人。
林朗走到地图前面,伸出手,手指点在红色三角形的中心——"谁"字上。他的手指在红色铅笔线条上停了一秒。铅笔的笔触很粗,指腹能感受到纸面上凸起的石墨粉。
"下一个问题,"他说,"我们去哪里找第四个人?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微笑者知道。"苏晓禾说。"他刚才说了——找何锦辉,先找第四个人。这意味着他不知道何锦辉在哪里,但他知道第四个人和何锦辉之间的关联。"
"他在引导我们。"林朗说。
"对。"苏晓禾说。"但引导不等于欺骗。我们可以沿着他给的方向走,同时保持验证。"
苏晓禾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写记录纸——早上在修配厂抄的信息整合。她在"何锦辉"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括号:
(=第四个人?/ 知道第四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