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比预计的早到了两分钟。"
声音从那道二十厘米的门缝里传出来。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不是深灰夹克男那种完全没有情绪起伏的平——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每个字之间有极细微的停顿，像是在给听者留出反应的时间。
苏晓禾的脚钉在后巷的泥地里。她的右手还握着手电筒，没有开，手电筒的金属外壳被掌心捂出了汗。
铁门里面的日光灯打在那个人的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五十岁上下，或者更老一些——脸上有皱纹，但不深，像是干瘪的河道。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偏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扣着。鞋子是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鞋面上没有灰尘。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空着，左手也是空的。没有武器。
他在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很稳，像是在一张脸上固定了很多年的面具。
"里面走。"
他说完这三个字，侧身让开了门口。门缝从二十厘米变成了半扇门宽。灯光从他身后涌出来，照亮了后巷围墙的一小片墙面。苏晓禾看到了院子里的地面——水泥的，灰白色，上面有几道深色的拖痕，拖痕很旧，边缘已经模糊了。院子的左侧墙壁上挂着一盏日光灯，灯管发白，微微闪烁。灯下面有一把折叠椅和一张折叠桌，桌子是灰色的塑料桌面，上面放着一个暖水瓶和一个白瓷杯。
暖水瓶。杯子。有人在这里生活。或者至少，有人在这里待过。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苏晓禾的鼻子动了一下。潮湿。水泥地面的潮湿。但还有另一种味道——微弱的，像是新刷的油漆，又像是密封胶。和B-1通道里那种氨水和漂白粉的刺鼻不同，这个味道更温和，更像是在掩盖什么而不是处理什么。
江跃没有动。
苏晓禾从余光里看到他的位置——还在后巷围墙的阴影里，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右脚上。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五指微曲，但没有握拳。
林朗站在江跃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左手握着螺丝刀，螺丝刀贴在大腿外侧。苏晓禾看不到他的脸，但她看到他的右手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他在用余光观察院子的布局。
"他知道我们今晚会来。"林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苏晓禾和江跃能听到。"他没有在暗处设伏。他开了门。"
三秒钟的沉默。
微笑者站在门口，没有催促。他的微笑没有变，姿势也没有变——双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侧着，让出门的位置。日光灯在他身后的墙上投下一个缩短的影子。
苏晓禾做了决定。
她从江跃和林朗中间走出来，走进了后巷里被路灯余光照到的那片灰白色的地方。她的脚步很稳，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短促的啪嗒声。她面向铁门，面向那个微笑的人。
"你是谁？"她问。
记者的本能。直接提问。不绕弯。
微笑者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手电筒上，又移到她身后的江跃和林朗身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不大，眼角有几根细纹。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冷漠，也不是热情，是一种已经看过了太多东西之后的平静。
"你们不是来找何锦辉的吗？"他说。
苏晓禾的手指在手机外壳上停了一下。
何锦辉。
这个名字今天早晨才第一次在三方信息整合中被确认为核心人物。赵鹤年日记最后一页。表哥的口述。张远山的转述。三条独立的线索，不到十分钟内指向同一个人。
而这个站在铁门里面微笑的人，知道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