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
苏晓禾坐在面包车里,把笔记本上的关键内容手抄到一张白纸上。她的字很小,很整齐,一行能写四十多个字。抄完了,她把白纸折好,塞进鞋垫下面。笔记本的原件她用塑料袋包好,藏在面包车座椅下面的工具箱里。照片和磁带条她贴身带着,和之前一样放在内衣口袋。
林朗坐在修配厂的门槛上,手机插着充电线,充电线从门槛下面伸到里面,接在一个老式的插座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电量:百分之六十七。他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是中午表哥倒的。螺丝刀在他左手边,他换到了左手——备用方案模式。他右手拿着一块抹布,在擦眼镜。眼镜片上的划痕太深了,擦不掉,但他还是擦了一遍又一遍。
江跃坐在面包车里,和苏晓禾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他的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奶奶给的那个,里面曾经装着照片和纸条。铁盒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现在是空的。他把建国纸条放在铁盒旁边。
两个父亲的遗物。一个铁盒,一张纸条。铁盒是奶奶在几个月前交出来的,纸条是他今早从桥墩下取出来的。两个东西放在一起的时候,中间隔了大概五厘米的油布。但它们来自同一个人。
江跃把纸条折好,放回裤袋。然后他把黄铜钥匙拿起来,看了一会儿。钥匙的齿很密,刻印"L-3"在柄上,字体很小。他从表哥那里要了一根黑绳子——那种系货用的棉绳,很细,很结实。他把绳子穿过钥匙的圆孔,打了一个死结,然后挂在脖子上。钥匙贴在胸口,隔着T恤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他把T恤的领口往下拉了一下,确认钥匙被衣服遮住了。
七点半。天色已经暗了。修配厂外面的路灯亮了,把汽修街照成一条昏黄色的带子。远处有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张远山那边联系了吗?"林朗问。他的手机已经充到了百分之七十三。
"发了短信。"苏晓禾说。"没回。"
"他可能不回。"林朗说。"何锦辉的调动涉及'上面的人',张远山可能不愿意在短信里说。"
"那就只能自己查了。"苏晓禾说。
"以后的事。"江跃说。他站起来,走出了面包车。
八点四十分。
三人从修配厂后门出发。不是走正门——正门对着汽修街,路灯太亮,容易被看到。后门通向一条窄巷,窄巷连着一片老居民区的背面,路灯很少,暗处很多。
江跃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自然垂在身侧。黄铜钥匙贴在胸口,每走一步都会轻轻晃一下,撞在胸骨上,发出很轻的金属撞击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苏晓禾走在中间,手里拿着手电筒,但没有开。林朗走在最后,左手握着螺丝刀,右手拿着手机,屏幕调到了最暗。
他们走了二十分钟。从修配厂到港河路12号,直线距离大概两公里。但他们绕了路,走了大概三公里。路上没有遇到人,只有几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港河路12号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是黑的。三楼没有光。围墙上的玻璃碎片在路灯的余光里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泽,像碎掉的星星。铁门关着,门上的锁是新的——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上次是旧锁,这把锁的金属表面没有锈。
"换了锁。"林朗低声说。
江跃没有回答。他带着两人绕到了后巷。后巷很窄,两边是围墙,墙头上长着杂草。他们蹲在围墙的阴影里,面前是港河路12号的后墙。后墙上有一个通风口,铁栅的,大概三十厘米见方。
苏晓禾凑近通风口。她把手背伸到通风口前面。有风。很微弱的风,从里面吹出来,拂过她的手背。风是温的。比外面的夜风暖。
"有风。"她说。"温的。里面有热源。"
"人。"林朗说。
江跃蹲在阴影里,看着12号院子的轮廓。铁门。围墙。三楼的窗户——黑的,没有光。后墙的通风口。一切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锁换了。有人换过锁,说明有人来过。但三楼没有光,说明现在没有人。
除非人在地下室。
江跃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六分。还有四分钟。
"从地面进还是从地下进?"苏晓禾问。
"地面。"江跃说。
"地下通道可能有埋伏。"林朗说。"但地面的铁门换了锁,从正面进去会发出声音。"
"后墙。"江跃说。他指了指通风口旁边的墙壁。墙壁上有一处凹进去的地方,大概半米高,被杂草挡住了。"以前可能有过一个检修口。"
林朗看了一眼那个凹处。他蹲下来,拨开杂草。杂草下面是水泥墙面,但有一块水泥的颜色比周围的浅——是后来补上去的。
"补过的。"他说。
三个人沉默了。
八点五十八分。
江跃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看着12号的铁门方向。铁门是关着的,锁是新的,门缝里透不出光。
八点五十九分。
铁门发出了一声响。
从里面。
不是有人在推外面的门,是有人从里面推开了门。铁门的铰链发出一声很长很低的吱嘎声,像一个人在叹气。门开了一条缝,大概二十厘米。缝隙里透出一线光。光是白的,日光灯的白,在黑暗的院子里显得刺眼。
光里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