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上摆着七样东西。
苏晓禾坐在面包车的后座上,林朗坐在她对面,江跃蹲在车门外的地面上。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但中间隔着那块油布,油布上铺着七样东西,像一个小型的展览。
从左到右:赵鹤年的黑色硬皮笔记本。断裂的磁带条(苏晓禾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苏晓禾的手写录音记录纸。江跃从地下仓库带出来的手写记录("8月15日,第三会议室使用,参与人员:董、周、江、赵")。黄铜钥匙L-3。建国纸条。打印纸条。
七样东西。三个人。三条独立的信息线。
"我先说。"林朗开口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喝水之后好了一些。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的蓝色圆珠笔字。
"赵鹤年的日记。1998年6月到8月。"他用了大概三分钟,把日记的核心内容复述了一遍。六月的董来和用电问题。七月的账目问题和七十万。8月15日第三会议室,江建国也在。8月17日被带走。B-1是处理问题的地方。最后一页,何锦辉。
他说的时候语速很快,但每个关键信息都会停一下,让苏晓禾有时间记。苏晓禾没有记。她听着,眼睛从笔记本移到林朗的脸上,又移到江跃的背影上。
江跃一直蹲着,没有动。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
"该你了。"林朗看向苏晓禾。
苏晓禾把手写录音记录纸拿出来,展开。她没有照着纸念,而是用自己的话复述。"磁带播放了。音质很差,但能分辨出四个声音。周铁柱,董晏清,赵鹤年,还有……江建国。"
她说到江建国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但她看了一眼江跃。江跃的后背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关键信息。"她继续说。"董晏清说'这里没有监控'。赵鹤年提到六爷,董晏清立刻制止。江建国说'我不同意这样做'——然后磁带断了。自然老化断裂,不是人为的。"
"四个声音你都确认了?"林朗问。
"周铁柱的声音我在U盘的录音里听过。董晏清的声音是第一次听到,但和他在公开场合说话的风格一致——尾音平,每句话之间有控制。赵鹤年的声音最轻,像刻意压低的。"她停了一下。"江建国的声音只听到两段。第一段四个字,被杂音覆盖了三个。第二段五个字,'我不同意这样做'。声音低沉,尾音上扬。"
她没有说"江跃认出来了"。
林朗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碰到硬皮发出很轻的哒哒声。
"现在该你了。"他看向江跃。
江跃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从裤袋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油布上。黄铜钥匙。建国纸条。打印纸条。他把三样东西摆得很整齐,钥匙在左边,纸条在右边,打印纸条在中间。
"桥墩下找到的。"他说。两个字。
然后他把建国纸条展开,放在油布上。苏晓禾和林朗同时凑过去看。铅笔字,字迹端正。
"如果你找到这个,说明他们还在找我。别信任何人。尤其是微笑的那个人。——建国"
林朗读完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建国。不是江建国。"
"写给六爷的。"江跃说。他的声音很平。"第三个桥墩是他们的约定地点。铁盒是留给我的。钥匙和纸条是留给六爷的。"
"六爷没来拿。"苏晓禾说。
江跃没有回答。他把打印纸条展开。
"林朗还活着。港河路12号。地下室。今晚九点。"
林朗看着这张纸条。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晓禾注意到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肩——那里有B-1通道里被砖面刮出的红痕。
"我从来没有去过港河路12号的地下室。"林朗说。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我被困在岔路里,白炽灯亮了之后我挤进了B-1。我没有到过12号的地下室。"
"但纸条说你活着,而且你在那里。"苏晓禾说。
"纸条的信息是准确的——我确实活着。但地点是错的。或者说,我目前不在那里。"
"你不在那里,不代表你不在那里的地下室待过。"江跃说。
林朗看着他。江跃的意思他听懂了——他困在B-1里将近三个小时,中间有一段时间他失去了方向感。如果他曾经在B-1里走过更远的地方,到了连通港河路12号地下的部分,他可能不知道。
"不可能。"林朗说。"B-1的结构是单线的,我一直在通道里走,没有分叉。出口是向上的铁板,通到地面。我没有进入任何横向通道。"
"那纸条为什么说你在12号地下室?"苏晓禾问。
没有人回答。
修配厂外面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表哥在前院修车,气动扳手的嗡嗡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变成一种低沉的震动。
林朗把七样东西在油布上重新排列了一下。笔记本在中间,钥匙在左边,纸条在右边。"三条独立信息线。第一条,赵鹤年的日记——记录了1998年港丰内部运作,涉及董、周、江、赵四人。第二条,磁带录音——记录了第三会议室的声音证据,确认了四人的声音。第三条,桥墩下——父亲留下的钥匙和纸条,加上一张来路不明的打印纸条。"
他停了一下。
"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港河路12号。"
苏晓禾看着油布上的东西。晨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每样东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笔记本的影子最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但打印纸条是最大的问题。"林朗继续说。"谁贴的?怎么知道江跃会从那条路经过?'今晚九点'——这个时间是谁定的?如果是赵鹤年,他怎么知道我们今晚会行动?如果不是赵鹤年,那是谁?"
"微笑的人。"江跃说。
林朗和苏晓禾同时看向他。
"纸条是打印的。宋体。四号字。没有手写痕迹。"江跃说。"但贴的位置很精准——在我从桥墩回来的必经之路上。知道我去了桥墩,知道桥墩下有东西,知道我会走那条路回来。这是长期跟踪的结果。"
"你觉得是微笑的人贴的?"苏晓禾问。
"不。"江跃说。"如果是微笑的人,他不需要贴纸条。他可以直接拦住我。"
林朗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纸条是第三个人贴的。不是锐盾,不是微笑的人,是另一个势力。"
"不管是几个人,"江跃说,"纸条说林朗在12号地下室。如果这是真的,我们今晚必须去。"
"如果这是陷阱呢?"苏晓禾问。
江跃没有回答。他拿起建国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条放在油布上,手指点在"别信任何人"五个字上。
"去。"他说。"但只信我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