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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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浆是甜的。

苏晓禾喝了一口,豆腥味在舌根上散开,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把胃里那团从凌晨开始就一直缩着的东西撑开了一点。包子是肉馅的,猪肉大葱,皮薄得透出里面褐色的馅料汁水。她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指擦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层油。

表哥从修配厂前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还有两个包子。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背心,胳膊上的肌肉在晨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像两根缠着血管的棍子。他的手上沾着黑色的机油,指缝里嵌着细小的金属碎屑,但端盘子的动作很稳,一滴豆浆都没洒。

"吃。"他把盘子放在面包车的后座边缘上。"江跃不在?"

"出去了。"苏晓禾说。她没有说江跃去了哪里,表哥也没有问。这种默契是这几个月里建立起来的——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问了反而麻烦。

表哥靠在面包车的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他叼着烟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闷,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那个录音听了?"

"听了。"

"怎么样?"

苏晓禾放下包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写记录纸。纸已经被她折了三折,折痕很深。她展开,递给表哥。表哥看了一眼,目光在"四个人"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纸还给她。

"四个人。"他说。"周铁柱我知道,董晏清也知道。赵鹤年也知道。第四个是谁?"

"江建国。"苏晓禾说。她看着表哥的反应。

表哥叼着烟的嘴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江跃他爸。"

"嗯。"

表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苏晓禾脸上移开,看向修配厂后院里那些堆着的废轮胎和铁皮。晨光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淡金色,照在铁皮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他眯了眯眼睛。

"小跃知道了吗?"

"他在旁边。亲耳听到的。"

表哥没有再问。他从耳朵上拿下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把烟放回了口袋。他的手上有老茧,硬得像石头,转烟的动作却很灵活。

"你们还查到别的东西没有?"他问。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但苏晓禾听出了那种随意下面的认真——表哥问问题从来不直接问,都是拐个弯。

"有一个名字。"苏晓禾说。"何锦辉。"

表哥的手停了一下。

"何锦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就像你问一个人"你吃过饭了吗",他回答"吃过了"的那种确认。

"你认识?"苏晓禾问。

"不认识。但听说过。"表哥把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后背靠着车门,车门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嘎。"何锦辉,以前在供电局档案室工作。后来调走了。"

"调到哪里?"

"不知道。具体调到哪里我不知道。"表哥停了一下。"但听张远山说过,何锦辉的调走不是正常的调动。"

"什么意思?"

"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表哥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虽然修配厂后院除了他们没有别人。"正常调动要走流程,人事科批,分管领导签字。何锦辉的调动没走这些,直接从档案室消失了。张远山说,是市里有人打了招呼,具体是谁他没说。"

苏晓禾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市里。这个信息把何锦辉从一个普通的档案室工作人员提升到了另一个层级——他被调走不是因为工作需要,而是因为有人不希望他待在档案室。

"张远山跟他熟?"她问。

"熟。以前他们一起打过牌。何锦辉牌打得不好,但记性特别好,出过的牌他全记得。张远山说他是个靠谱的人。"表哥顿了一下。"但靠谱的人在琅城待不长。"

苏晓禾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二分。林朗从凌晨一点左右失联,到现在已经快七个小时了。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别急。"表哥说。他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小跃出去了,林朗也出去了。他们不是小孩子。"

苏晓禾没有回答。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了,豆浆也喝完了。杯子是玻璃的,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豆浆渍。她把杯子放在面包车的后座上,杯底和铁皮接触,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七点五十八分。

修配厂后门方向传来了敲击声。

三下。停顿。两下。

苏晓禾的身体在听到第一下的时候就绷紧了。她从面包车里下来,脚落在水泥地上,鞋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她看向表哥。表哥已经站直了身体,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扳手,扳手的金属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是约定的暗号。"苏晓禾说。

"我知道。"表哥没有动。他看着后门的方向,身体微微侧着,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猫。

苏晓禾走到后门前。门是铁的,漆成绿色,但已经掉了很多,露出下面的铁锈。她的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林朗。

他的样子让苏晓禾停了一秒。T恤上全是灰,左肩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撕裂口,露出里面灰色的皮肤,皮肤上有一条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但没有划破。脸上也有灰,眼镜片上全是细小的划痕,像被砂纸打磨过。头发乱蓬蓬的,有几根贴在额头上,被汗水粘住了。他的右手插在裤袋里,裤袋的布料被什么东西顶出了一个硬角——长方形的,大概A5大小。

"找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喝水了。

苏晓禾没有问"你去了哪里"或者"发生了什么"。她侧身让他进来,然后关上了门。表哥看了一眼林朗,目光在他左肩的撕裂口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靠在面包车上,把扳手放回了口袋。

"江跃呢?"林朗问。他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江跃的身影。

"出去了。"苏晓禾说。"天没亮就走了。说去北大桥。"

林朗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唇有一条细小的血口。他没有要水,而是把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

手里是一本笔记本。黑色的,硬皮封面,A5大小。封面的皮翘起来了,右下角有一个凹痕。苏晓禾认出了那种凹痕的形状——是长期用某种硬物压在同一个位置造成的。赵鹤年的。这是赵鹤年的东西。

"在B-1通道的一个房间里找到的。"林朗说。他的声音开始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哑的,但不再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赵鹤年的日记本。1998年的记录。"

他翻开笔记本。翻了很多页,翻到了最后一页。苏晓禾凑过去看。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用圆珠笔写的。

何锦辉。

苏晓禾的手指在"何锦辉"三个字上停住了。

何锦辉。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十分钟前,表哥还在说这个人——"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十分钟前,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和赵鹤年有任何关系。现在,赵鹤年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只写了这三个字。

"你知道这个人吗?"苏晓禾问林朗。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平,但她知道自己的瞳孔可能缩了一下。

"张远山提过。"林朗说。"说他在供电局档案室工作,后来调走了。"

"表哥也刚说过。"苏晓禾转过头,看了一眼面包车旁边的表哥。表哥没有说话,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的调动不正常。"苏晓禾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林朗看着她。他的眼镜片上全是划痕,晨光透过划痕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赵鹤年把他的名字写在日记最后一页。如果不是重要的人,不会写在最后一页。"

苏晓禾没有说话。修配厂外面传来了环卫车的声音,很远的,像一头牛在慢吞吞地叫。晨光已经完全亮了,照在后院的废轮胎上,轮胎的黑色橡胶表面反射出一层暗淡的光泽。

何锦辉。赵鹤年的日记。表哥的口述。三条独立的线索,在不到十分钟之内,指向了同一个人。

苏晓禾的记者直觉在跳动。但林朗就在她面前——活着回来了。纸条上的信息是准确的。

那么,纸条是谁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