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桥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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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有雾。

雾是灰白色的,贴着水面移动,像一层薄纱被风推着往下游飘。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在雾里露出半截,顶上是灰色的天空,没有云,但也没有太阳。河水是深绿色的,表面有一层油膜,油膜在雾气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彩色。

北大桥。

江跃站在桥面上,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的铁锈,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粉末,沾在他的手掌上。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下,掌心有褐色的锈迹。他没有擦。

凌晨五点十分。从修配厂走到北大桥,他用了四十分钟。路上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路灯还亮着,把路面照成一种昏黄色。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嚓、嚓、嚓,和昨晚地下通道里的胶底鞋声一样。但这里没有墙壁,脚步声散进了空气里,不会回弹。

他翻过栏杆。栏杆的顶端是尖锐的。他的左腿先跨过去,然后是右腿,然后他的身体悬在栏杆外面,双手抓着栏杆的横杆。桥下是河,河面上有雾,雾把河面和桥底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他找到了那个水泥台阶——表哥告诉他过的,桥墩侧面有一个检修台阶,被杂草挡住了,不仔细看找不到。

他沿着台阶走下去。台阶是湿的,上面有青苔,青苔很滑,他的鞋底在上面打了一下,他扶住了桥墩的侧面。桥墩是混凝土的,表面粗糙,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混凝土上划过,感受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东西。

他蹲下来。桥墩的底部靠近水面,水面离他大概一米。河水拍打着桥墩,发出很轻的啪啪声,节奏不固定。水面上有浮萍,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被河水拍打桥墩时溅起的水花推来推去。

第三个桥墩。他从左数到右。一,二,三。第三个桥墩的底部有一处阴影,阴影是被桥墩和河岸之间的夹角形成的。他蹲在阴影里,手电光照向桥墩的侧面。

桥墩的侧面上有刻痕。刻痕在距离水面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被青苔覆盖着,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混凝土表面的裂缝。但江跃知道那不是裂缝——刻痕的边缘是直的,有棱角,是用金属物件刻上去的。和赵鹤年在地下通道里刻的那些字是同一手法。

他用手指拨开青苔。刻痕露出来了。不是字,是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下方——指向水面。指向河床。

江跃看着水面。水面下是浑浊的河水,什么都看不到。他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有些刺骨,指尖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缩了一下,然后他又伸了进去。他在河床的淤泥里摸索。淤泥是软的,温热的,有一种腐烂的植物气味,混着河水的腥味。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长方形的,表面光滑,不是石头。他把它从淤泥里拉出来。是一个防水袋,军绿色的,密封的,拉链已经锈死了。他用扳手的尖端撬开了拉链。袋子里有两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张纸条。

黄铜钥匙不大,大概五厘米长,齿很密。钥匙上没有挂链,也没有钥匙扣,光秃秃的,但表面被磨得很亮,像是被人经常摩挲。他把钥匙翻过来看了一下,钥匙的柄上有一个很小的刻印:"L-3"。

纸条是折好的,折痕很深,像是被折了很多年又展开了很多次。纸的边缘已经被水泡软了,但中间的字迹还清晰——用铅笔写的,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

他展开纸条。

"如果你找到这个,说明他们还在找我。别信任何人。尤其是微笑的那个人。——建国"

江跃的手停住了。纸条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了一下,然后又清晰了。不是水雾,不是眼泪,是手在抖。他的右手在抖,纸条在手指间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建国。他父亲的名字。不是"江建国",是"建国"——像是在写给一个认识他很久的人,而不是写给一个陌生人。这个纸条不是留给他的,至少不是最初留给他的。这是父亲留给六爷的——"第三个桥墩"是父亲和六爷的约定地点,铁盒是父亲留给他的,但钥匙和纸条是留给六爷的。

六爷没有来拿。或者六爷来了,但选择不拿。或者六爷已经不在了。

"尤其是微笑的那个人。"

微笑的人。灰色轿车里那个微笑着说"等你们很久了"的人。

江跃把纸条折好,塞进裤袋,和手写记录放在一起。他把黄铜钥匙捏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到手指,再传到手腕。钥匙的齿硌着他的掌心,有些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站起来,沿着台阶爬回桥面。天已经亮了一些,雾在散,远处的烟囱露出了完整的轮廓,顶上有一缕灰白的烟在飘。桥面上的路灯灭了,路面从昏黄色变成了灰白色。江跃站在桥面上,看着远方。远方的城市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清晰起来——纺织厂的烟囱、供电局老楼的红砖墙、港河路方向的三层红砖楼。港河路12号。他们昨晚从那里逃出来的地方。

他转身往修配厂的方向走。脚步很快,但不是跑,是一种有目的的快走。他的右手握着黄铜钥匙,钥匙藏在裤袋里,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感觉到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手电光,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这种感觉和锐盾的跟踪不一样——锐盾的跟踪是粗暴的、直接的,你会看到面包车,看到深色衣服的人影。这种感觉是空的,像是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你,但你转过头去,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走。脚步没有变。他的耳朵在听——身后没有脚步声。他用余光扫了一下路边的橱窗玻璃。玻璃上映出了他的影子,和街道的影子。没有第二个人。

又走了一百米。他的左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他的脚步停住了。左手边的墙壁上——修配厂旁边的一条小巷的墙面上——贴着一张纸。纸是白色的,A4大小,边缘被透明胶带固定在墙上。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宋体,四号字:

"林朗还活着。港河路12号。地下室。今晚九点。"

江跃看着这行字。他的眼睛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然后又从最后一个字扫回第一个字。林朗还活着。

他伸出手,揭下了那张纸。纸的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记。胶带的粘性还很强,说明贴上去的时间不长——可能不超过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前,天还没亮。有人在黑暗中把这张纸贴在了这条小巷的墙上,等着他从桥墩回来的路上经过。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街道是空的。雾已经散了大半,远处的建筑轮廓清晰可见。没有面包车,没有灰色轿车,没有人影。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港河路12号。林朗在那里。今晚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