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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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朗打头阵。

他的手电筒是手机上装的,光柱很细,但足够照亮前方三米的范围。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射,形成一层淡淡的雾状光晕,像有人在黑暗里喷了一层荧光粉。林朗注意到,空气中的湿度很高,估计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因为这种环境下水泥表面的水汽凝结速度很快,他的手电光扫过墙壁时,能看到水珠在光柱中闪烁,像无数细小的飞虫在跳舞。

通道变宽了。宽度大概一米五,高度两米二,砖砌的墙壁变成了混凝土,表面比刚才的红砖更光滑,但同样潮湿。水从墙壁的裂缝里渗出来,在墙根处汇成一条很细的水流,水流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撕开一张薄纸。林朗蹲下去,用手指碰了一下水流,水是温的,不凉,说明这水不是地下渗水,是上面的供暖管道或者空调排水管的漏水。上面有建筑,有人在用暖气。

"上面有活人。"他说。"水温二十度以上,是供暖水。"

江跃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苏晓禾在后面问:"是12号吗?"

"可能是。"林朗说。"也可能只是路过。"

他站起来,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扶着墙壁。墙壁是湿的,手感像摸一条滑腻的鱼。他的手指在墙壁上划过,感受到一些细小的颗粒,是水泥风化后的粉末,混着水汽形成了一层泥状的薄膜。薄膜的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说明墙壁的渗水情况不是均匀的——薄的地方可能有管道经过,或者后面是空心的。

"地图上没有这个分叉。"他说。

前方三米处,通道分成了三条。中间一条继续向前,左右各有一条斜向延伸。三条通道的入口都是拱形的,混凝土浇筑,拱顶上各有一个编号,用红漆写在水泥上。中间的是"A-1",左边的是"B-1",右边的是"C-1"。红漆已经褪成了粉红,有些笔画已经脱落,像被虫子蛀过的牙齿。

江跃和苏晓禾停在林朗身后。三个人的手电光同时照向三个入口,在黑暗里画出三个微弱的圆。

"A-1是主通道,通向纺织厂旧址。"林朗说,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平板是他从包里掏出来的,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一种冷白色。"B-1和C-1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可能是后期加建的,或者地图只画了主通道。"

"走哪条?"苏晓禾问。

林朗蹲下去,手电光照向地面。三条通道入口前的地面都有灰尘,灰尘的厚度不同。A-1入口前的灰尘最厚,像一层薄薄的雪,上面有几个脚印,是他们自己的。B-1入口前的灰尘厚度中等,上面有一些拖痕,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经过。C-1入口前的灰尘最薄,几乎能看到下面的水泥地面,而且有几组清晰的脚印,脚印的方向是往里的。

"C-1有人近期走过。"林朗说。"灰尘厚度不到一毫米,说明是最近几天。"

"可能是巡逻的人。"苏晓禾说。

"也可能是赵鹤年。"江跃说。

林朗的左手食指推了一下眼镜——右手还在口袋里,备用方案模式。他站起来,手电光照向C-1通道的内部。通道向里延伸了大概十米,然后转弯,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走C-1。"他说。

他们走进C-1通道。通道的宽度和主通道一样,但墙壁上多了一些管道,是PVC的,白色的,管壁上印着蓝色的字:"港丰实业 1997"。管道沿着墙壁铺设,在头顶上方三十厘米处用卡子固定在墙上。有些卡子已经松了,管道垂下来,像一条白色的蛇挂在头顶。

林朗走在最前面,手电光照着地面。地面是水泥的,但有一些地方的混凝土已经碎裂,露出下面的碎石。碎石是深灰色的,有些尖锐。他避开那些碎裂的地方,脚步很轻。

走了大概二十米,通道内的空气变得更凉了,温度大概降了两三度,像有人在前方开了一台空调。林朗注意到,墙壁上的水珠变得更密集了,有些水珠从头顶的混凝土裂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很轻的滴答声。滴答、滴答、滴答,节奏不固定,像有人在黑暗中敲着一面小鼓。

苏晓禾在后面低声说:"前面有风。"

林朗停下来,把手背伸向前方。果然,有一缕气流从前方吹来,很弱,但确实存在。气流带着一种气味,不是霉味,是一种更复杂的气味——混着纸张的干燥气息、金属的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不是红双喜,也不是中华,是一种更便宜的烟,像老工人抽的旱烟。

"前面有空间。"林朗说。"大的空间。"

他们继续往前走。通道顶部传来声音。是脚步声,从地面传来的,经过混凝土的传导,在通道里形成一种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打一只巨大的鼓。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林朗关掉手电。

黑暗。彻底的黑暗。

脚步声在头顶移动,从东向西,然后停住了。停住的位置大概在通道的正上方。林朗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头顶的混凝土板在微微震动,像有人在上面走动时传导下来的压力。

上面是哪里?

林朗在心里计算。他们从供电局老楼的地下室进入,往东南方向走了大概五十米,然后转弯向东北方向走了二十米。根据地图,供电局老楼在港河路12号的西北方向,直线距离八百米。但他们走的是地下通道,不是直线。如果方向没有偏太多,他们现在可能在12号院子的正下方,或者偏西一点。

脚步声继续移动,向西,然后消失了。

林朗重新打开手电。光柱在黑暗里晃了一下,然后他照向墙壁。

墙壁上有东西。

不是管道,不是裂缝,是一些刻痕。刻痕在距离地面一米六左右的高度,是新刻的,痕迹的边缘还很锋利,没有被水汽侵蚀。刻痕排列成竖行,像字,或者日期。

林朗走近,手电光照向刻痕。第一竖行是数字:"1999",后面跟着"3",然后是"17"。第二竖行更难辨认,但能看到"港"字的一半,然后是"河",再后面是一个"路"字。第三竖行只有一个字,刻得很深:"走"。

和紫南巷17号三层的刻痕是同一手法。同样的深度,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字体——不是书法,是用金属物件硬刻上去的,笔画是直的,没有弧度,像小学生用尺子比着写的。林朗用手指摸了摸刻痕的边缘,边缘很锋利,没有生锈,说明刻上去的时间不长,不超过三个月。三个月前,赵鹤年如果还在南庄旧楼,那这些刻痕是谁刻的?如果赵鹤年已经被转移到了这里,那他又是怎么拿到金属物件的?

苏晓禾凑近,手电光照着刻痕。"1999年3月17日。"她念出那行数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港河路。走。"

"走是什么意思?"她问。

"逃走。"江跃说。"或者,让我们走。"

"赵鹤年是在警告后来的人。"林朗说。"他知道有人会来找他。他知道我们会来。"

林朗的心跳快了一点。他把手机凑近,拍了三张照片。闪光灯没有开。

然后他在刻痕的右下角看到了一行更小的字。那行字不是刻的,是用某种黑色的东西写的,可能是炭笔,或者烧焦的火柴棍。字迹很潦草,但还能辨认:

"别走左边。"

左边。B-1通道。

林朗转过身,手电光照向身后的B-1入口。那个入口在黑暗中像一个张开的嘴,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气流从里面涌出来,那股气流比C-1的气流更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腥味,像血,或者像铁锈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味道。

"赵鹤年写的。"江跃说。他的声音从林朗身后传来,很低,但在通道里显得很清晰。

"为什么警告别走左边?"苏晓禾问。

"不知道。"林朗说。"但赵鹤年在这条通道里走过,而且他认为左边是危险的。"

他再次看向那行小字。字迹的边缘有些模糊,说明是近期写的——不是1999年,是最近几天,或者最近几周。炭笔的痕迹在潮湿的环境里会迅速模糊,这行字还能辨认,说明写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一个月。赵鹤年如果在南庄旧楼住到上个月,然后被转移到这里——或者,他自己逃到了这里——

林朗的思绪被打断了。苏晓禾碰了碰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鸟在啄食。"你在想什么?"

"时间线。"林朗说。"如果这行字是赵鹤年最近写的,说明他最近还在这个通道里活动。但老居民说他今年春天就失踪了。"

"也就是说,"江跃说,"他今年春天之后还在这里,但不是在上面。是在下面。"

三个人同时看向地面。水泥地面是灰色的,有一些裂缝,裂缝里有水。但林朗注意到,在C-1通道的深处,地面上有一些痕迹,不是脚印,是拖拽的痕迹,像有人拖着脚在水泥地上走了很长一段路。痕迹是新的,边缘清晰,没有被水汽侵蚀。

"他走不动了。"苏晓禾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或者,有人拖着他走。"

林朗把手机收进口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握住了扳手。他的左手拿着手机,手电光照向前方。光柱在黑暗里画出一个圆,圆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水晕开的墨。圆里面只有墙壁,和墙壁上那些白色的PVC管道,像一条蛇,一条死去的蛇,挂在头顶上。

"继续走C-1。"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