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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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跃把眼睛贴在门缝上。

门是铁门,漆是绿的,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锈。锈是深褐色的,像干涸的血,在门板上形成不规则的斑块。门缝很窄,不到一厘米,但足够让一只眼睛看到外面的走廊。走廊里没有灯,只有从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把地面照成一种灰蓝色,像黎明前的海面。

他数着脚步声。

第一次经过是十一点零七分。两个人,胶底鞋,步伐整齐,间隔大概半步。手电光在墙上扫过,像两条白色的蛇在游走。手电光经过铁门时,江跃闭上了呼吸。光从门缝外面划过,在锈斑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然后安静了。

林朗蹲在他旁边,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计时器。数字在跳动:00:00:01,00:00:02。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备用方案模式。苏晓禾站在他身后,背贴着墙,录音笔在衣领里,没有开。

"十五分钟。"林朗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上次是十四分五十秒,上上次十五分零三秒。误差在三秒以内。"

江跃没有回答。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二十二分。下一次经过应该是十一点三十七分。

他们等了。

地下室里的空气很闷,有一股霉味,混着水泥在潮湿环境里发酵后的碱味,像一口深井底部的气息。江跃的T恤后背已经湿了,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流,在裤腰位置积成一小片湿迹。他的右手握着扳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像一股镇静剂。

他想起表哥修配厂里的地沟。夏天的时候,地沟里也是这种气味,机油混着铁锈,再加上地下土壤发酵的腥甜。那时候他还在给表哥打下手,钻到地沟里换排气管,一待就是半小时。表哥在上面喊"好了没",他在下面喊"再等十秒",然后表哥就会扔下来一瓶冰水。冰水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瓶壁上结着一层水珠,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现在没有冰水。只有扳手。

十一点三十四分。还有三分钟。

江跃的拇指在扳手的手柄上摩挲着。手柄上缠着黑色的绝缘胶带,胶带边缘已经起毛了,摸起来像砂纸。他数着胶带缠绕的圈数,一圈,两圈,三圈……数到第七圈的时候,他停住了。七。他父亲的旧表每天上弦七圈。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十一点三十五分。还有两分钟。

苏晓禾在身后动了一下,衣服摩擦墙壁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的呼吸很轻,但江跃能听出节奏——吸气两秒,呼气三秒,不是正常的呼吸,是刻意控制的。她在紧张。

十一点三十六分。还有一分钟。

江跃把眼睛贴回门缝。走廊里还是灰蓝色的,像黎明前的海面。海面上没有船,没有波浪,只有一片静止的灰。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连环画,画的是海底两万里,里面的海底是蓝色的,有鱼,有珊瑚,有沉船。那时的他以为海底是神秘的,是美好的。现在他知道,海底和地下室一样,都是黑暗的,都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

十一点三十七分。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江跃把眼睛贴回门缝。手电光先出现,然后是两个人影,深色的,像剪纸。他们的步伐和上次一样,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有规律,嚓、嚓、嚓。

手电光再次经过铁门。江跃屏住呼吸。

光移开了。脚步声远去。

林朗按下计时器的停止键。"十四分五十五秒。正常。"

江跃直起身。他的膝盖在蹲了太久之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像有人在关节里弹了一下手指。"走。"

铁门的铰链生锈了,推开时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像老人在抱怨。江跃停了一下,听外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他继续推,把门缝推到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

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左转,就是通往备用入口的通道。张叔说的。那扇门在老楼的后墙根下,被一堆废弃的木板挡住,木板后面是一扇铁盖板,盖板下面就是地下通道的入口。

他们穿过走廊,脚步很轻。江跃走在最前面,扳手在右手,左手扶着墙。墙壁是水泥的,表面粗糙,像砂纸,有些地方渗着水,摸上去冰凉。苏晓禾走在中间,林朗断后,他的手机还在计时。

后墙根下的木板堆了一层灰,灰的厚度大概有两毫米,说明这些木板至少两个月没动过。江跃搬开第一块木板,木板很轻,是三合板,已经腐朽了,边缘像饼干一样碎裂。第二块是实木,比较重,他用了两只手。

铁盖板露出来了。盖板是铸铁的,上面铸着方格花纹,花纹里嵌满了泥土和落叶。盖板中央有一个铁环,环是圆形的,直径大概五厘米,锈成了褐色。

江跃蹲下去,抓住铁环,往上提。

盖板纹丝不动。

他又提了一次,用了更大的力。盖板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口井被揭开了盖子。然后是一股气从下面涌上来,那股气很凉,带着霉味和一种更古老的气味——像是很多年前的雨水在地下发酵后的味道。

苏晓禾捂住了鼻子。林朗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下面照。

下面是一段石阶,大概十阶,通向黑暗。石阶是水泥的,边缘磨损严重,像被很多人踩了很多年。石阶的侧面有水渍,水渍是深灰色的,在水泥表面形成不规则的图案。

江跃第一个走下去。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他的脚落在第一阶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像踩在一块湿木头上。第二阶、第三阶……他数着,到第五阶时,他听到了头顶的盖板移动的声音,林朗和苏晓禾正在跟着下来。到第七阶时,头顶的盖板被林朗重新合上了,光线消失了。

彻底的黑暗。

黑暗不是均匀的。江跃发现,在绝对的黑暗中,人的眼睛会自己制造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飘动,像萤火虫,像尘埃,像记忆里的碎片。他眨了眨眼,光点没有消失,反而更多了,红的、绿的、蓝的,在视网膜上跳舞。他闭上眼睛,光点还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不是真的光。

林朗的手电筒亮了。

林朗的手电筒亮了,光柱很细,照在前面的通道壁上。通道是砖砌的,红砖,砖缝里的灰浆已经粉化,有些地方的砖块松动了,像随时可以掉下来的牙齿。通道的高度大概一米八,江跃需要微微低头。宽度大概一米,三个人只能排成一列。

"等一下。"林朗说。他的手电光照向通道的顶部,那里有几根管道,是铁皮的,管壁上长满了锈,像皮肤病。管道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有一些手写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供电局的管道标识。"林朗说,"1978年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通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有人在耳边喘气。江跃的耳朵捕捉着每一种声音:脚步的回声、衣服的摩擦声、苏晓禾轻微的呼吸声、林朗手机计时器的滴答声。

滴答声。

江跃突然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林朗。

林朗也停下了。他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蓝光,显示着计时器。数字在跳动:00:11:23,00:11:24。

"过了多久?"江跃问。

"十一分半。"

"正常是十五分钟。"

"对。"

他们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江跃的心跳大概是每分钟八十下,比平时快了十下。他握紧扳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到手臂,再传到肩膀。

然后他们听到了。从头顶传来的脚步声。不是通道里的,是地面上,老楼里的。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嚓、嚓、嚓,但比平时快,像是在赶路。

两个人。从东向西,快步走过。

林朗看着手机屏幕。00:12:17。十二分十七秒。比正常的间隔短了两分多钟。

"异常。"林朗说。"巡逻规律被打破了。"

江跃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然后看向通道前方。前方是一片漆黑,手电光照不到尽头。

"他们为什么加快了?"苏晓禾问。她的声音很低,但在通道里显得很响。

"不知道。"林朗说。"可能是临时检查,可能是换班,可能——"

"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江跃说。

他们沉默了。通道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凉了,像有人在深处开着一台空调。江跃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直觉——那种他在南庄凌晨四点感受到过的直觉,那种让他从十七号三楼退出来的直觉。

苏晓禾的手指在录音笔上摩挲着,塑料外壳被她的体温焐热了,表面有一层潮气。"如果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下来?"

"因为他们不确定。"林朗说。"或者,他们确定,但不想在地下室动手。"

"为什么?"

"因为地下室是档案室。"林朗说。"有东西不能被打扰。"

江跃看着前方的黑暗。黑暗里没有声音,但黑暗本身就是一种声音,一种低频的嗡鸣,从耳膜内侧传来。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倔。"那时候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倔不是不听劝,是明知道前面可能是陷阱,还是往前走。

"继续。"他说。

他们加快了脚步。通道在前方十米处有一个转弯,转弯处墙壁上有水珠渗出来,水珠是透明的,在灯光下像一颗颗小玻璃球。江跃伸手碰了一下墙壁,水是凉的,像冰。

转过弯,通道变得更窄了,宽度不到八十厘米。他们需要侧着身子通过。江跃的肩膀蹭过墙壁,衣服被墙壁上的灰染成了白色。

然后他们看到了。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是灰色的,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粉末,像发霉的面粉。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把手,把手是铁的,已经锈成了褐色。

江跃抓住把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但扳手的凉意还在。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更凉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那气流带着一种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水从高处落下来,打在石头上的声音。

像有人在深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