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站在供电局老楼的地下室门口。
门是木头的,很厚,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纹,像一张被剥了皮的脸。门上挂着一把弹子锁,锁体很小,铜的,已经氧化成了绿色。锁孔周围有一圈黑色的油渍,像有人用钥匙开了很多次。油渍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向外扩散,说明钥匙插入的角度每次都有细微差别——这不是同一个人开的锁,或者同一个人但每次都很匆忙。
他从包里掏出一套工具。不是专业的锁匠工具,是表哥修配厂拿的——一把平头螺丝刀,一根细铁丝,还有一小卷电工胶带。螺丝刀的刀口有轻微的磨损,但还能用。细铁丝是从一根旧电话线上剥下来的,直径大概一毫米,韧性很好。
"你确定能打开?"苏晓禾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她的呼吸就在林朗的耳后,温热,带着一丝紧张的味道。
"这种锁是老的,结构简单。"林朗把螺丝刀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内部只有三排弹子,每排两个。只需要把弹子顶到正确的位置,锁芯就能转动。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手感。"
江跃站在楼梯口,看着上面。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林朗的工具在锁孔里发出的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老鼠在啃木头。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小鼓。楼上老头的房间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地方台的天气预报,女声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明天晴转多云,气温二十五到三十三度……"
林朗的额头上开始出汗。汗珠从发际线往下流,经过眉毛,但他没有抬手去擦。他的注意力全在锁孔里,手指感受着弹子的位置和阻力。第一排弹子,顶上去,感觉到轻微的弹簧回力。第二排弹子,位置比第一排深一点,需要把螺丝刀的角度往下压一点。
三分钟后,锁咔哒一声响了。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像一声惊雷。
"开了。"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嘎,像老人在叹气。门缝里涌出一股潮湿的空气,带着一种古老的气味——不是单纯的霉味,是旧纸张、水泥、铁锈和某种不知名的化学物质的混合物。
地下室里很暗,有一股霉味,混着旧纸张和水泥在潮湿环境里发酵后的碱味。林朗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出一道亮带。亮带里有灰尘在飘,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光里跳舞。那些灰尘的颗粒很大,不是普通的灰尘,是纸屑和纤维的混合物,在空中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房间里堆着纸箱和旧档案袋。纸箱上印着"供电局"三个字,红色的,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暗褐色。档案袋是牛皮纸的,有些已经破了,里面的纸页露出来,边缘发黄,像被烤过的面包。有些纸页的边角已经卷曲,像干枯的树叶。
"1998年的档案。"林朗说,光柱在纸箱上扫来扫去。"应该在左边。右边的是2000年以后的,标签颜色不一样。"
他们走到左边的架子前。架子上堆着一摞摞的档案袋,每一摞都用绳子捆着。绳子是麻绳,已经发黑,有些地方断了,散开的纸页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垂下来。架子是铁皮的,表面有一层锈,像橙色的粉末。
林朗找到标着"1998"的那摞。档案袋上有标签,写着"用电异常记录"。他解开绳子,绳子已经发脆,一拉就断。他把档案袋拿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打开。
里面的纸页已经被虫蛀了。边缘有小洞,像有人用针扎过。有些纸页粘在一起,像被水泡过然后干了。林朗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很脆的响声,像掰开一块饼干。纸页上的字迹是蓝色的钢笔字,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像被水打湿过。
"港丰实业。"他念道,手指指着纸页上的字。"1998年8月,用电量峰值异常。峰值日期:8月15日至8月22日。日均用电量:340度。正常基线:120度。"
苏晓禾蹲下来,看着纸页。"340度?一个小公司用不了这么多电。"
"不是小公司。"林朗翻到下一页。"这是港丰第三会议室的用电账户。地址:港河路12号。"
江跃没有说话。他站在架子旁边,眼睛看着纸页上的字。"港丰第三会议室"——和他们在南庄旧楼发现的照片背面被划掉的铅笔字一样。那个被划掉的字迹,现在有了对应的官方记录。
"340度能干什么?"苏晓禾问。
"能驱动一台中型工业设备。"林朗说,"或者,一组大功率的空调和照明。但更可能的是——"他顿了顿,"某种需要恒温恒湿环境的设备。比如,文件保存设备,或者……"
他没有说完。江跃接上了他的话:"或者审讯设备。"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340度,持续七天。"苏晓禾说,"如果是为了保存文件,不需要这么高的用电量。档案室的空调功率一般不超过两匹,24小时运行也不过30度。"
"对。"林朗说,"340度接近一个小型工业车间的用电量。1998年的港丰实业,名义上是建材经销部,但实际上可能在12号进行了某种需要大量电力支持的活动。"
"或者,"江跃说,"他们在测试某种设备。"
林朗没有回答。他翻到了下一页,那一页的记录显示,1998年8月之后,12号的用电量恢复了正常,直到1999年1月法人变更。
林朗继续翻。后面的纸页被虫蛀得更严重,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在最后一页,他发现了一张手绘的平面图。
图是用铅笔画的,画在一张白纸的背面。线条很细,但很清楚。图上画着一栋三层楼,楼的后面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楼的地下室被标出来了,有一个箭头指向地下室的入口,入口的位置在楼后面的院子里,靠近河边的位置。
"备用电路。"林朗念道,手指指着图上的标注。"地下室的入口在院子里,靠近河边。"
他把图举起来,对着手机的光。江跃和苏晓禾凑过来,三个人看着那张图。图上的线条很淡,但轮廓清晰。三层楼的结构和他们今天观察到的12号一致。河的位置和方向也对得上。那座桥,就是林朗刚才提到的和平桥。
"这个地下室的入口,在——"
林朗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苏晓禾突然抬起了头。她的眼睛看着地下室的窗户。窗户在天花板下面,很小,长方形的,玻璃上积满了灰尘,像蒙了一层雾。但就在刚才,窗外的黑暗中,有一束光在移动。
不是路灯的光,是手电光,白色的,很直,像一把刀在黑暗中划。
手电光停在了窗户外面。光束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在地下室的墙上画出一个模糊的亮斑。亮斑里有灰尘在飘,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光束在墙上停了大概五秒,然后开始在墙上移动,从左到右,像有人在扫描什么。
三个人没有动。林朗的手还举着那张图,江跃的手伸进了口袋,苏晓禾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手电光在窗户外面停了大概五秒,然后移开了。脚步声在楼外的巷子里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江跃走到窗户下面,踮起脚,从灰尘的缝隙里往外看。巷子是空的,只有一盏坏掉的路灯,灯杆歪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巷子尽头有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一只猫,正在翻垃圾。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地下室。"江跃说。"只是在巡逻。"
苏晓禾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像一根绷紧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但她的眼神仍然警惕,"巡逻的频率?"
"从脚步声判断,大概十五分钟一趟。"江跃说,"两个人,从巷子两头往中间走,在楼门口交叉,然后返回。"
林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图。铅笔线条在手机的冷光下显得很淡,但轮廓清晰。图上的地下室入口被标在一个小圆圈旁边,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备用"。
"明天。"他说。"我们去院子里看看。"
"怎么进?"苏晓禾问,"院子有铁门,铁门虽然锈了,但白天进去太显眼。"
"从地下。"林朗举起手里的图,"图上标了备用入口。如果这张图是准确的,12号院子靠近河边的位置有一个隐蔽的地下通道入口。那个入口可能连通了港河路12号的地下室,也可能连通了更远的地下管网。"
"1978年的建筑。"江跃说,"地下管网可能和纺织厂联通。"
"对。"林朗说,"如果赵鹤年当年是从地下走的,那地下通道就是他留下的真正线索。'港河路走',可能不是指从地面上走,而是从地下走。"
苏晓禾看着那张图。铅笔线条在手机的冷光下显得很淡,但轮廓清晰。图上的地下室入口被标在一个小圆圈旁边,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备用"。
"明天晚上。"苏晓禾说,"十一点之后。那时候巡逻的人最疲惫,注意力最差。"
"工具呢?"江跃问。
"表哥那里有。"林朗说,"手电筒、绳索、撬棍。如果需要开锁,我还能带上铁丝。"
"还有。"苏晓禾说,"我们需要一个撤退路线。如果地下通道走不通,或者里面有埋伏,我们需要另一条路出来。"
"河。"江跃说,"如果地下通道真的连通到河边,我们可以沿河走,到纺织厂旧址的后门。那里没有监控,也没有路灯。"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计划很粗糙,但比没有计划好。
江跃点了一下头。他把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金属的表面在黑暗中发出很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