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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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跃在巷子里跑了大概三十米。

他没有回头。回头会减慢速度。他的脚在碎石路上踩出很轻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拍手。碎石是灰色的,大小不一,有些石头的边缘很锋利,透过鞋底的橡胶也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触感。他的右脚在转弯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翻了个面,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泥土里有几只蚂蚁在爬,黑色的,很小,像移动的逗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高过头顶,墙面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有些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像地图上的湖泊。广告纸上印着各种信息:办证、开锁、通下水道、无痛人流。字迹是红色的,已经褪成了粉红。前面有一个转角,他拐进去,然后贴着墙站住,屏住呼吸。

墙面上有一层凉凉的水汽,透过T恤传到背上。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分钟大概九十下。他控制呼吸,让呼吸变得深长而缓慢,减少声音。

巷子外面传来一辆摩托车的引擎声,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条鱼从水面游过。他闻到了墙根下青苔的气味,那种气味很古老,像是从很多年前的雨水里留下来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止一个人。胶底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嚓、嚓、嚓,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同,像两个节拍器在同步走动。

江跃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扳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像一股电流。

他数着脚步声。两个人。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前面巷口有一个,后面转角有一个。前面那个的脚步声比较重,体重应该在八十公斤以上。后面那个的脚步声比较轻,但节奏更稳,说明更年轻,更有训练。

他看了一下周围。墙上有排水管,铁皮的,管壁上长满了青苔。管子从墙顶通到地面,直径大概十厘米。他伸手抓住了管子,试了试承重,然后脚蹬墙面,往上爬。

青苔很滑。他的手指在管子上滑了一下,指甲刮过铁皮,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嘎。他稳住身体,继续往上爬,到了墙头,翻过去,落在另一边的院子里。

院子里堆着废弃的瓷砖,陶瓷碎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穿过院子,推开一扇锈死的铁门,来到另一条巷子。铁门的铰链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像老人在抱怨。巷子里的空气比刚才更潮湿,有一股河水的腥味,混着腐烂的水草气息。

这条巷子通向河边。他沿着巷子往前走,脚步很快,但没有跑。跑动会引起注意,而且脚步声在巷子里会产生回音,像在大声宣布自己的位置。他的右腿膝盖在翻墙时磕了一下,现在才开始疼,是那种钝钝的疼,像有人在骨头外面敲了一拳。他没有停下来检查,继续往前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了。

他在河边的一座小桥下停住,站在阴影里,等了五分钟。桥下的水面上漂着一些垃圾,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空气,像一只透明的气球。确认没有人跟踪,他才从桥下走出来。

苏晓禾站在桥的另一端,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她的眼睛看着河面,像是在欣赏风景。河面上有一只白鹭在飞,翅膀展开,像一只被风吹起来的白色纸片。那只白鹭飞得很低,翅膀尖几乎擦到了水面。

"林朗呢?"江跃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后面。他走另一条路。"苏晓禾没有转头,声音很低,像是从水面飘上来的。"你被人跟了?"

"两个。深灰夹克男的人在12号周围布置了监视。"

苏晓禾把水递给他。江跃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像放了很久,有一股的塑料味。他拧上瓶盖,把瓶子握在手里,塑料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你从哪边出来的?"苏晓禾问。

"翻了一道墙,穿过一个院子,从铁门出来的。"江跃说,"两个跟踪者,一前一后包抄。前面那个体重八十公斤以上,后面那个更年轻,脚步声更稳。"

"训练过的。"

"对。不是普通的混混,是有组织的。"

苏晓禾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拍子。"12号有什么?"

"二楼有人。门口停着一辆迈腾。深灰夹克男亲自在院子里。"江跃顿了顿,"他手上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人,或者等指令。"

苏晓禾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拍子。"比我们想的更严密。"

"对。"

"我下午接触了一个老居民。"苏晓禾转过头,看着江跃。"住在12号对面,住了四十年。他说去年那楼还住着一个姓赵的老头,七十多岁,个子不高,不爱说话,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买早餐,八点半回来。买的永远是同一样东西: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江跃的手停住了。水瓶的盖子还没有拧上。

"姓赵?"

"对。老居民说那老头走路有点跛,右脚拖地,右手总是插在口袋里。"苏晓禾的声音很快,像记者在紧急整理线索,每个字都像从脑子里蹦出来的。"今年春天,那老头突然不见了。不是搬走,是不见了——所有东西都在,但人没再出现过。锅里还有半锅粥,已经发霉了,表面长了一层绿色的毛。衣服在衣柜里挂着,床上的被子是叠好的,叠得很整齐,像军人叠的被子。"她顿了顿,"老居民说那老头的被子从来都是叠成豆腐块,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雷打不动。但那个早晨,被子还在,人没了。"

江跃把瓶盖拧上,塑料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赵鹤年。"他说。

"很可能。"苏晓禾说。"但老居民还没说完,就突然闭嘴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我身后的人。"苏晓禾说。"不是深灰夹克男的人。是另一个。穿白衬衫,站在巷子口,看着我们。老居民看到他之后,脸色变了,像看到了鬼,然后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给了他五十块钱,他退给我,说不要钱,只想要我快走。"

江跃没有说话。他看向河对岸,对岸有一排老楼,其中一扇窗户拉着窗帘,窗帘后面没有光。那扇窗户的玻璃上有一块反光,像是有人在用望远镜观察他们。

"陈志远。"他说。

"或者是另一个人。"苏晓禾说。"我们只知道,12号周围至少有三股势力在监视。深灰夹克男是一股,白衬衫是一股,还有一股我们不知道——可能是本地的人,也可能是更上面的人。"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河面上漂着一片落叶,随着水流慢慢转圈,像一只迷路的船。远处有渔船的引擎声,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打一只巨大的鼓。

"三股势力。"苏晓禾打破沉默,"深灰夹克男代表董晏清/锐盾,白衬衫代表陈志远,还有一股是谁?"

"可能是本地的。"江跃说,"也可能是更上面的人。"

"或者,"苏晓禾说,"是三股势力中的两股其实是一股。深灰夹克男和陈志远,他们今天站在一起。"

江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林朗从桥的另一头走过来,衣服上有灰,但人没事。他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额头上有汗,但眼神是镇定的。

"我绕了一圈。"他说。"12号后面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的另一头是纺织厂旧址。"

"什么?"

"港河路12号的后面,隔着一条河,就是纺织厂旧址。"林朗用左手扶了一下镜框。"赵鹤年被拘禁在紫南巷17号,留下刻痕说'港河路走'。港河路12号后面就是纺织厂旧址。江跃,你父亲以前工作的地方。"

江跃看着河面。水面上有桥的倒影,桥的影子被水波打碎,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他想起了父亲的那封信,信里说的"第三个桥墩",信里说的"被利用"。所有的线索像一条条河流,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在这里汇成了一个漩涡。

"纺织厂旧址有什么?"江跃问。

"废弃了。"林朗说,"但地下有东西。1998年扩建的时候,纺织厂下面挖了一层地下仓库,用来存放原材料。2001年纺织厂关闭,地下仓库被封了,但入口还在。"

"你怎么知道?"

"张远山给的资料。"林朗说,"他父亲是纺织厂的老员工,参与过地下仓库的建设。"

江跃没有说话。他的父亲也是纺织厂的老员工。如果地下仓库真的存在,父亲是否也知道?那些港丰的人,是否也利用了地下仓库?

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扳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像父亲留给他的一种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