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坐在供电局老楼的阳台上。
笔记本电脑放在一张旧木桌上,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一种冷白色。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页面随着手指的移动上下滚动。桌子有一条腿短了半厘米,用一块砖头垫着,砖头上印着"琅城二建"四个字,红色的,已经褪成了粉红。桌子表面有一层油腻的灰,手指划过时会留下痕迹。
他在查港河路12号的工商登记信息。
公开渠道的搜索结果不多。港河路12号在1996年注册为"港城建材经销部",法人王德明。1998年3月,经营范围变更,增加了"仓储服务"。1999年1月,法人变更为"刘国强"。1999年11月,公司注销。
刘国强。赵鹤年的化名。
林朗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1999年1月法人变更,1999年11月公司注销。赵鹤年(刘国强)在1999年3月17日留下刻痕"港河路走",然后在11月注销了公司。注销时间比刻痕晚了八个月。这八个月里发生了什么?赵鹤年先留下了逃走的线索,然后以刘国强的身份完成了公司的注销程序。注销公司是最后一步,之后他就彻底从官方记录中消失了。
注销的原因是"经营不善",但林朗注意到,注销前的最后一次年检显示公司资产为"零"。一个资产为零的公司,在注销前三个月还在正常经营——年检报告上有1999年8月的税务申报记录,申报金额是四万七千元。四万七千元不算多,但也不算零。
资产为零,但税务申报正常。这意味着有人在注销前把公司的资产转移了,或者从来就没有真实的资产。壳公司。典型的壳公司操作。
他打开了另一个页面,是琅城市政府的公开地图。港河路12号位于老城区和工业区的交界处,北面是纺织厂旧址,东面是供电局老楼,直线距离八百米。南面是一条小河,河上有三座桥,最老的那座桥建于1978年。那座桥的名字叫"和平桥",在地图上标注为"建议拆除"。
他记下了这些信息,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电脑合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像某种机关被触发。
林朗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是分析模式的微动作。港河路12号、纺织厂旧址、供电局老楼,三个地点在地图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这个三角形的中心,正是和平里老居民区的核心区域。而和平里建于1978年,和纺织厂同期,意味着它们的地下管网可能是联通的。
"走。"他对江跃说。
港河路12号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外墙的砖块已经风化,有些地方的灰浆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像皮肤病。楼前有一个小院子,铁门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把锁,但锁是开着的,挂在门环上,像一件装饰品。院子里有几株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来,草叶上有白色的灰,那是空气污染留下的痕迹,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硫和粉尘。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林朗看了一眼车牌,然后移开目光。迈腾。深色车窗,车身干净,像刚洗过。他注意到车轮的胎纹里嵌着一小片红色的泥土,那种泥土在琅城不多见,只有河对岸的工业区才有。
他认出了这个车型。F08。迈腾车的后备箱夹层文件,那是他们在佛山调查时发现的线索。那辆车和他们眼前的这辆,是同一型号,同一颜色,但车牌不同。
"别盯着看。"江跃说,站在他旁边,眼睛看着街对面的杂货铺。杂货铺门口有一个冰柜,冰柜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海报上是一个笑容很大的女人,手里拿着一瓶饮料。
林朗用左手扶了一下镜框——右手插进口袋,握住了手机。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大概十下每分钟,但他控制住了呼吸,让呼吸保持平稳。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像两个普通的行人。林朗用余光扫视着12号的窗户。一楼拉着窗帘,窗帘是蓝色的,很旧,边角发黄,布料上有一些白色的霉斑。二楼有一扇窗户的窗帘没拉严,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的轮廓,坐在椅子上,背对着窗户,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什么东西。那个轮廓的肩膀很宽,头部形状方正,像是一个中年男人。三楼没有光,窗户玻璃上积满了灰,像被蒙了一层雾,但林朗注意到,那层灰的厚度不均匀,有一块区域的灰比较薄,像是最近被擦过。
"二楼有人。"林朗说,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
"几个?"
"一个。从轮廓看,坐着,没动。"
林朗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右手仍然在口袋里握着手机。他用左手食指推了一下眼镜——这是他在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二楼的那个人影保持坐姿已经超过两分钟了,头部没有明显的移动,说明他可能在阅读,或者在专注地听什么东西。
"三楼也有人。"林朗补充道,"不是光的问题,是灰尘。三楼的窗户上有两块灰比较薄,是最近被擦过的。有人从里面往外看过。"
江跃没有回应,但他的脚步微微放慢了半拍。
他们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矿泉水。江跃买了一瓶,站在小卖部门口,拧开瓶盖喝水。水是温的,没有冰过,像是从自来水管直接灌的。
林朗站在他旁边,面对着街道,背对着12号。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摄像头朝外。他按下快门,没有声音。然后他又按了一下。
"拍到了吗?"江跃问。
"两张。门口的车牌和二楼的窗户。"
"车牌是什么?"
林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照片里,迈腾车的车牌在逆光下有些模糊,但他能辨认出前几位。粤A开头,后面的数字是738。
"这个车牌我查过,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江跃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力道很大。林朗被拉进了巷子深处,后背撞在一面墙上。
墙是水泥的,表面粗糙,像砂纸。墙的另一边是12号的院子。
"有人出来了。"江跃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几乎只有气声。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朗没有动。他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很响,像有人在用力拉一扇锈死的门。然后是脚步声,胶底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嚓、嚓、嚓,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同,像是受过训练的。
脚步声在巷子口停了一下。林朗从墙角的缝隙里看出去,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巷子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男人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但林朗看到了他的手。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看地图或者信息。那只手的指节粗大,手腕上有一块黑色的东西,像是一块手表或者手环。
男人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走回了12号的院子。铁门被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口井被盖上盖子。
江跃松开林朗的手臂。他的手指在林朗的手臂上留下了几道红印。
"深灰夹克男。"江跃说。"和佛山那个是同一个人。"
林朗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张照片还在。车牌的前几位数字清晰可见。粤A738。他记住了这个号码。
他需要再查一次这个车牌。但他现在不敢打开手机的数据网络——任何数据连接都可能暴露他们的位置。
"回去。"江跃说。"从另一边走。"
他们穿过巷子,来到另一条街。这条街通向河边,河面上有一座桥,桥上的栏杆是铁的,锈成了褐色,有些地方的红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黑色铁锈。河水是深绿色的,水面上漂着一些落叶,落叶是黄色的,像一片片被剪碎的阳光。
林朗回头看了一眼。12号的三楼,有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人从里面拉开了窗帘的一角,往他们的方向看。然后窗帘又合上了,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发现。
林朗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心跳又快了十下。
他们在河边走了大概两百米,确认没有尾巴,才拐进一条通往市区的小路。小路上有一家理发店,门口的红白蓝转灯还在转,但店里没有客人。林朗在理发店门口停下来,假装看贴在玻璃门上的价目表。
"12号的防御比紫南巷17号更严密。"他说,声音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二楼有人,三楼也有人,院子里有深灰夹克男,外面还有巡逻。这不是一个临时据点,是一个长期布置的观察站。"
"他们在观察什么?"江跃问。
"或者,"林朗说,"在等什么人。"
江跃没有回答。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水果摊,摊主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水果摊上的西瓜堆成一座小山,瓜皮是深绿色的,上面有浅绿色的条纹,像谁在瓜皮上画了一道道波浪。一只苍蝇在瓜堆上盘旋,发出嗡嗡的声音,但摊主没有醒。
"明天之前,"江跃说,"我们不能再靠近12号。他们已经记住了我们的脸。"
"深灰夹克男没有看清我的脸。"林朗说,"我站在阴影里。"
"但他看清了你的身高、体型和衣服颜色。"江跃说,"这就够了。"
他们走过水果摊,拐进一条通往供电局老楼方向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