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供电局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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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禾在供电局老楼前站了五分钟。

楼是六十年代建的,红砖外墙,三层,窗户是木框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纹,像被虫蛀过的牙齿。门口有两棵梧桐树,树叶子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卷了边,落在地上,被风吹着在水泥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扫地。树底下有一只流浪猫,黑白花的,正在舔自己的爪子,看到她过来,抬头看了一眼,眼睛是黄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然后继续舔。

她观察了周围。左边是一家已经关门的杂货店,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出租广告,广告纸的边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下面更旧的一层纸。右边是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个公共厕所,门口堆着垃圾,垃圾袋破了,里面的东西散出来,有烂菜叶和一次性饭盒。对面是一个小区的围墙,墙头上长满了杂草,有些草叶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墙根下有几个老人在下象棋,棋子敲在木棋盘上发出很脆的响声。

没有人跟踪。她从大巴站下车后换了三次公交,走了两公里,确认没有同一辆车出现超过两次。第一次是1路,第二次是7路,第三次是12路。三辆车的路线完全不同,换乘点在三个不同的街区。如果有人要跟踪她,至少需要三辆车接力,而她没有在任何换乘点看到同一张脸。

她走进楼门。楼道里没有灯,光线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在台阶上画出一条条灰色的亮带。台阶是水泥的,边缘磨损严重,像被很多人踩了很多年,有些地方的水泥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碎石,碎石是深灰色的,嵌在水泥里像一颗颗痣。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啪、啪、啪,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她。

二楼左转。她在一扇绿色的木门前停下,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牌号:204。门牌号是铝的,已经氧化,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粉末。她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这是张远山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缝里,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工装的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笔帽裂了一道口子。他的眼睛在苏晓禾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确认一个位置是否安全。

"张叔?"

"你是?"

"张远山让我来的。"苏晓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是张远山写的字,只有一行:"老楼安全,可去。"字迹是潦草的,但笔画有力,最后一竖拉得很长,几乎划破了纸面。那是张远山写字的习惯,苏晓禾在佛山见过他的签名。

老头接过纸条,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让开身子。"进来。"

房间不大,大概四十平米,客厅里堆着纸箱和旧报纸。纸箱上印着各种商标,有些是电器的,有些是食品的,都已经被拆开了,压扁了,堆在一起像一座微型的废墟。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旧木头和茶叶的气味,像一口深井底部的气息。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窗帘,很薄,透进来的光把房间照成一种灰黄色,像一张发了黄的老照片。墙角有一台老式电风扇,叶片上积满了灰,没有开,电源线垂在地上,插头是黑色的,表面有裂痕。

老头给她倒了一杯水。玻璃杯是旧的,杯壁上有一层淡淡的水渍,像地图上的河流,又像老人手上的青筋。水是从暖瓶里倒出来的,水温热的,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这楼是1964年建的。"老头说,没有急着谈去年的事,而是先说了楼的历史。"当时供电局还叫电厂,这楼是电厂的宿舍。我1974年搬进来,那时候二楼住的是调度科的老刘,三楼住的是检修班的老王。现在老刘走了,老王也走了,只剩下我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地下室是1978年改的。那时候纺织厂扩建,用电量大增,供电局在老楼下面加了一层配电室,专门给纺织厂那条线备用。1998年之后,纺织厂关了,配电室也停了,改成了档案室。"

苏晓禾握紧了杯子。1978年。纺织厂扩建。地下室。所有的节点都和江跃父亲的时间线重合。

"去年有人来问过这楼的事。"老头说,没有坐下,站在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他的姿势很僵硬,背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准备跳起来的猫。

"什么人?"

"两个人。穿西装,说是供电局的,要查老楼的电路图。"老头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在供电局干了三十年,从没见过那两个人。电路图的事,根本不用跑老楼来查。局里有档案室,所有的电路图都在档案室里,电脑里也有备份。"

苏晓禾的手指握紧了玻璃杯。杯壁上的水渍在压力下微微变形。"他们拿走了什么?"

"什么都没拿走。我说电路图在局里,不在老楼。他们站了一会儿,走了。"老头转过身,看着苏晓禾。"但上个月,我发现门口的路灯坏了。不是灯泡坏了,是线路被人剪了。剪得很专业,切口整齐,不是用钳子,是用专门的电缆剪。"

苏晓禾把水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很轻的咔哒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张叔,这楼除了您,还有谁住?"

"三楼有个老太太,耳背,不出门。剩下几户都搬了。"老头顿了顿,"这楼要拆了,明年。开发商已经来过几趟了,但还有几户人家没签协议,僵着。"

"地下室呢?"

老头看着她,眼神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只是瞳孔缩了一下,但苏晓禾注意到了。"地下室?"

"张远山说,老楼地下室有一份1998年的档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是铜的,已经磨得发亮,像被很多人的手摸过很多年。"是有。但档案室的钥匙,三年前就丢了。锁是老的,弹子锁,现在没人会开。"

苏晓禾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规律,一步一步地从楼下走上来。脚步声的频率是每分钟六十步左右,说明那个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老头的手握紧了钥匙。钥匙的齿硌进掌心,但他没有松手。

苏晓禾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楼道里很暗,但能看到一个人影,不高,穿着深色衣服,正站在二楼和三楼的转角处,没有继续往上走。那个人影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长方形的,大概A4纸大小。

"谁?"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更低了,像一根绷紧的弦。

苏晓禾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人影。人影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消失的方向是后门,不是前门。

苏晓禾转过身,看着老头。"还有别的入口吗?"

"后门。通到巷子里。"

"带我去。"

他们穿过客厅,推开一扇小门,来到后阳台。阳台上堆着旧花盆,土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一块块褐色的饼干。老头搬开一个旧木柜,柜子下面有四个小轮子,但轮子已经锈死了,搬动时发出很刺耳的摩擦声。柜子后面露出一扇铁门。

"这扇门通到后面的巷子。巷子尽头是公共厕所,再往左走三百米,是另一条街。"老头说,"我以前下班常走这条路,近。"

苏晓禾点点头。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供电局老楼,后门巷子里等。"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等待的五分钟里,苏晓禾站在后阳台,从铁门的门缝往外看。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杂草。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灰色的老鼠从垃圾桶旁边跑过,速度很快,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她想起了张远山在佛山时说的话:"老楼是最后的退路。如果供电局老楼也不安全了,那就说明琅城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当时她以为张远山在夸张,现在她明白了,那是一种警告。

五分钟后,她听到了敲门声。三下,停顿,两下。

她打开门。江跃站在门外,T恤换了灰色的,肩膀上还有一道划痕,像是被铁丝刮的。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像一团浸了水的墨。脸上有倦意,但眼睛是清的,清得像两口深井。

"你来的路上——"她说。

"有车跟着。"江跃说。"甩掉了。"

然后林朗也从巷子的另一头走过来,背着包,眼镜片上有灰尘。他的左手扶着镜框,推了一下——右手没有动。备用方案模式。

"刻痕的照片我已经做过了增强。"他说,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供电局老楼和港河路12号的直线距离是八百米,中间隔着一个老居民区。老居民区叫和平里,建于1978年,和纺织厂同期。"

苏晓禾让开身子,让他们进来。老头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两个陌生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江跃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又停在林朗的笔记本电脑上。

江跃对老头点了一下头。很短,但有力。

"张叔,"苏晓禾说,"我们想看看那份1998年的档案。"

老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钥匙丢了。"

"我们有别的办法。"林朗说。他从包里掏出那把平头螺丝刀和细铁丝,"这种锁我开过。老式的弹子锁,内部结构简单,只需要找到正确的弹子顺序。"

苏晓禾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几条黑色的手臂伸到老楼的墙面上。巷子里传来一个小孩的哭声,哭声很快就被大人哄住了,然后安静下来。老头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钥匙的齿在掌心留下了红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