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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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跃坐在副驾驶。

车厢里有股柴油味,混着司机老陈抽的红梅烟。老陈是表哥修配厂的合作司机,跑佛山到琅城的专线,每周两趟。江跃不认识他,表哥在电话里说"老陈,自己人",然后给了车牌号。那串数字江跃记在脑子里,没写在纸上——任何写在纸上的东西都可能成为痕迹。

货车是辆东风轻卡,车厢里装着二手瓷砖,用草绳捆着。副驾驶的座椅皮面裂了三道口子,里面的海绵翻出来,坐上去软得陷进去。江跃坐在海绵上,身体随着车厢的颠簸一上一下。左腿的麻意还没有散——蹲了七分钟的余韵,像一根细线从脚踝牵到后腰。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扳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让他清醒。

天还没完全亮。建陶路的路灯在身后越来越远,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线串着,然后线断了,珠子一颗一颗地灭掉。货车的远光灯打在前面,路面是灰白色的,有细碎的裂纹,像谁把一面镜子打碎后又拼了起来。远处,陶瓷厂的烟囱还在冒着淡红的火星,把天空烧成一种暗紫色。江跃数着那些火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七颗的时候,火星灭了,只剩一缕灰白的烟飘向更高处。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他不是在欣赏风景,他在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一辆灰色轿车在三百米外跟着。车头灯没开,但轮廓在晨曦里能辨认出来。四门轿车,车身不高,颜色是浅灰的,像阴天前的云层。它从南庄出发后就一直在后面,距离保持得很稳定,不近也不远,像一条跟在渔船后面的鲨鱼,不着急,也不放弃。

江跃数了它的跟车时间。十七分钟。

那辆车在第一个十字路口没有打转向灯,直行通过了。江跃注意到它的轮胎是新的,胎纹清晰,胎壁上的胎毛还没磨掉。这不是一辆常年跑高速的车,是一辆从城市里开出来的、保养良好的车。他记住了车牌的前两位:粤E。

在一个十字路口,货车右转,灰色轿车直行,消失在视野里。

江跃没有放松。他继续看后视镜。又过了四分钟,一辆白色面包车出现在同样的距离。车头灯同样没开,车身比轿车高,像一块移动的白色积木。车窗是深色的,贴着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膜的反光明暗变化能判断出,车窗后面至少有两张脸。

老陈在嚼槟榔,嘴里发出很响的啧啧声。"后面的车跟了一路了。"他说,没有回头,眼睛看着前方。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天气有关的事。

"嗯。"

"你惹的?"

"可能。"

老陈又嚼了两下,把槟榔渣吐到一个塑料瓶里。塑料瓶是装可乐的那种,瓶壁上糊着一层褐色的残渣。"前面服务区停不停?"

"停。"

服务区在广佛高速上,距离琅城还有八十公里。老陈把车开进货车停车区,熄火。车厢里的柴油味淡了一些,但空调停了,热浪从窗外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夜的焦味。远处有别的货车在发动,引擎声像一头老牛在哼哼,低沉,绵长,带着一种不情愿的疲惫。

江跃下了车,站在车旁边,伸了个懒腰。他的动作很慢,像刚睡醒,肩膀的转动幅度很大,手臂向上伸到极限。但他的眼睛在扫视停车区的其他车辆。

灰色轿车不在。白色面包车也不在。

停车区里只有三辆货车,两辆是红色的东风,一辆是蓝色的解放。司机们或蹲或站,在厕所门口抽烟。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在给轮胎浇水,水流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就被水泥地吸干了。

他走到服务区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塑料瓶子是软的,捏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滑下去时有一种刺痛感,像吞下了一块碎冰。

然后他看到了。

在服务区出口的匝道上,一辆白色面包车停着,车头朝向高速公路方向,但车轮的角度微微偏向服务区。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发动机的盖子掀开着,像有人在检查故障。但江跃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发动机盖子掀开的角度太大,而且盖子下面的支撑杆没有支起来——如果真的是在检查故障,支撑杆会支在引擎盖的内侧凹槽里。那辆车的引擎盖只是虚掩着,像一件道具。

江跃把水瓶放进裤兜,走回货车。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也不慢,像一个普通的长途搭车客。

"老陈,"他说,"我不在琅城下了。"

"哪下?"

"前面,石湾镇。"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那眼神里有一种江跃熟悉的东西——表哥身边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行。石湾有个瓷砖批发市场,我常去。那里下方便,不显眼。"

货车重新发动。江跃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石湾镇的位置。它在琅城南边三十公里。他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

白色面包车从匝道汇入高速公路,跟在货车后面,距离保持在大约四百米。四百米,在高速上是一个安全的跟车距离,既不会引起被跟车辆的警觉,又能在目标下匝道时及时做出反应。

二十分钟后,货车从石湾出口下高速。江跃看了一眼后视镜。

白色面包车没有跟下来。它继续在高速公路上向前开,车速保持稳定,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跃等了三分钟。货车停在瓷砖批发市场门口,老陈下车去和老板打招呼。江跃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后视镜里,高速出口的匝道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小轿车驶过,是白色的,不是面包车。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SUV从高速出口下来,车速很快,在匝道上减了一下速,然后汇入通往市区的道路。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江跃盯着那辆车的尾灯,直到它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不是白色面包车。车型不对,颜色也不对。但江跃知道,他们不是唯一一批跟踪者。

江跃推开车门,下了车。石湾镇的早晨和琅城不一样,空气里有瓷砖切割的粉尘味,像南庄的陶瓷味但更粗粝,吸进肺里时有一种砂纸摩擦的质感。路边有早餐摊,油锅里的油条发出滋滋的声音,油香混着面粉被高温炸透后的焦甜味,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热雾。一个大娘在用竹夹子翻油条,油星子溅在她手臂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臂上布满了无数细小的白点,那是常年被油烫出来的印记。

他走到公交站牌前,看了路线。302路,石湾到琅城火车站,票价四块。他摸了一下口袋,有零钱。硬币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印着2008年的年份。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感受那种冰凉的金属触感。

公交车来了,是一辆旧金龙,车身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广告上是一个女人的脸,笑容模糊,像被水泡过。他投了两块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座椅的塑料面已经开裂,露出下面的黄色海绵,海绵上有黑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

车开动了。他看着窗外,石湾镇的街景在车窗上移动。瓷砖店的招牌、堆在路边的纸箱、骑着电动车送货的人。一个小孩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气球,气球的绳子拴在他的手腕上。气球是红色的,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颗悬在半空的心脏。

然后他看到了。在一条平行于公路的小路上,一辆白色面包车在等红灯。车窗摇下了一条缝,里面有人在抽烟,烟头一闪一闪的,像黑暗里的信号。烟是黄色包装的,没有品牌标识。F58。

同一辆白色面包车。它没有在高速公路跟,它走了小路,在收费站前面等着。他们在高速跟丢后,走了更短的路线,在公交路线的前方等着。

江跃的手指摸到了口袋里的扳手。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臂的血管往心脏的方向蔓延。

他移开目光,看向车窗的另一边。那边是一片稻田,稻子已经黄了,在晨光里像一片金色的海。田埂上有一个老人在走,背着手,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田埂边有一条水沟,水面上漂着一些绿色的浮萍,浮萍下面有鱼的影子在动,黑色的,像几片落叶。

公交车在下一站停了。江跃没有下。他又坐了一站,然后站起来,走到车后门,在公交车关门前的一秒下了车。

他站在一个不认识的路口,四周是低矮的楼房和杂乱的电线。电线在头顶交错,像一张网,网的节点上有几只麻雀在叫,声音很细,像针掉在地上。他走进一家五金店,买了一个螺丝刀和一小卷电工胶带,然后走进旁边的公共厕所。

厕所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尿骚味,两种气味在高温下发酵,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气息。他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左眉骨的疤痕在灯光下像一条淡红色的虫子。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像南庄凌晨的露水。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像进了沙子。他眨了几下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认眼神是清的,没有血丝,没有疲惫。

两分钟后他出来,换了一件从包里拿出来的灰色T恤,把原来的深色T恤塞进包里。然后他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琅城,供电局老楼。"他说。

出租车开动了。他从后窗看出去,白色面包车还在公交站附近转悠,像在找什么。它没有发现302路公交车上的人已经中途下车了。

江跃收回目光,看向前面。琅城的天际线在远处,纺织厂旧址的烟囱像一根断了的铅笔,斜斜地戳在灰色的天空里。北大桥的轮廓在天际线下显得很淡,像一道灰色的弧线,把河的两岸连在一起,又把整个世界分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茧,是常年握扳手磨出来的。那道茧的厚度大概有一毫米,硬得像一小块骨头。他摸了摸那道茧,然后把手放进口袋,握住了扳手。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晓禾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已到。"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关掉,从车窗看出去。出租车经过了北大桥,桥下的河水是深绿色的,水面上漂着一些白色的泡沫,像有人在水里洗过一件很脏的衣服。河面上有一只白鹭在飞,翅膀展开,像一只被风吹起来的白色纸片。那只白鹭飞得很低,翅膀尖几乎擦到了水面,然后突然拔高,消失在桥的另一侧。

江跃看着窗外,没有表情。但手指在扳手的手柄上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