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港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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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禾在巷子里跑了大概一百米。

她没有回头看。回头看会减慢速度,而且会让追兵觉得她在逃跑。她在转角处突然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做出气喘吁吁的样子。她的肺确实在烧,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但她没有喘得那么厉害——她在控制节奏。

追兵很快到了。两个人,手电光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抬起手挡住光。"谁啊?大半夜的,照什么照。"

"你是什么人?"

"记者。"她从脖子上掏出记者证,在光下晃了晃。证件上的照片是她三年前拍的,比现在胖一点,头发也更长。"调查旧楼改造的。这楼明年要拆,你们不知道?"

两个人没有说话。手电光从她脸上移开,照向她的脚,然后照向她身后的巷子。她注意到这两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衣服,不是制服,是便装,但款式很接近,像是批量采购的。他们的鞋是胶底的,纹路很深,和江跃在十七号门口发现的脚印一样。

"你一个人?"

"摄影师在后头。"苏晓禾直起身,用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裤子是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位置有两个口袋,左边口袋里装着她的备用手机。"他走得慢,背着设备。你们是什么人?物业的?这大半夜拿手电晃人,吓我一跳。"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人对着肩膀上的对讲机说了句什么,但没有回应——信号被干扰了。那个人皱了一下眉头,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声音。

"这地方不安全。"另一个人说。"赶紧走。"

"不安全?"苏晓禾挑起眉毛。"怎么不安全?有贼?"

没人回答她。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手电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然后消失在转角。他们的脚步声和来的时候一样整齐,像受过训练的。

苏晓禾等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直起身。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流,在裤腰位置积成一小片湿迹。她摸了一下口袋——对讲机还在,但信号干扰器在江跃那里,她无法联系他。

她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五十七分。距离五点十五分的会合时间还有十八分钟。

会合点是南庄客运站后巷,建陶路往南,过一个红绿灯,左转。步行大概十五分钟。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记者证塞回衣领里,然后快步往南走。

建陶路上的陶瓷厂已经开始有动静了,窑炉的烟囱冒着淡红的火星,空气里的粉尘味比刚才更浓了。路上有了第一班早班车,是一辆小货车,车厢里装着瓷砖,用绳子绑着,绳子在车厢边缘摩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客运站后巷有一条凉茶铺,早上五点开门。苏晓禾到的时候,铺子的卷帘门刚刚拉起一半,一个老头正在搬凳子。凳子是塑料的,红色的,腿上有裂纹。

"来杯凉茶。"苏晓禾说。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凌晨五点有人要喝凉茶。他钻进铺子,端出一杯褐色的液体,放在塑料凳上。杯子是一次性的,塑料的,杯身上印着"南庄凉茶"四个字,字是红色的,已经褪色了。

苏晓禾坐下来。凉茶很苦,苦得舌根发麻。她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等苦味散开了才咽下去。苦味的余韵里有一点点甜,像是甘草,又像是某种她不认识的中药。

五点十二分。林朗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他的衣服上有灰,裤脚沾了草屑,眼镜片上有一层薄雾——是汗水蒸发的痕迹。但人没事,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轻快的、带着计算感的步伐。

"江跃呢?"苏晓禾站起来。

"没遇到?"林朗推了一下眼镜,右手食指抵住镜框中梁。"他去找你了。"

"我去引开追兵,他应该去找你。"

"我在后墙外面等了三分钟,没看到他。"林朗的声音变低了,尾音没有上挑,说明他不是在分析,是在担心。"我以为他跟你在一起。"

苏晓禾的手攥紧了塑料杯。凉茶从杯口晃出来,洒在她手背上,凉的。她没感觉到。

五点二十分。巷口传来脚步声。苏晓禾转过头,手已经伸进口袋——里面只有一把钥匙,没有扳手,没有录音笔。她的手指攥紧了钥匙,钥匙齿硌进掌心。

江跃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T恤肩膀位置有一道划痕,像是被墙角的铁丝刮的。裤子上有灰,鞋子湿了——可能是踩到了水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伤。

"你去了哪?"苏晓禾的声音比平时高半度,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后巷。"江跃说。"你引开他们之后,我从矮墙翻回去,走另一条路出来的。"

"为什么不直接来会合点?"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江跃在塑料凳上坐下来,拿起苏晓禾那杯凉茶,喝了一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太苦了,苦得他舌尖发麻。"追兵撤退得太快了。"

林朗和苏晓禾都没说话。林朗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凳子腿有一根短了,坐上去时身体往右微倾。他推了一下眼镜。

"苏晓禾引开他们,只有两个人追。"江跃把杯子放回塑料凳上,杯底和塑料接触,发出很轻的咔哒声。"另外两个人本来在包抄后巷,但她一跑,他们就全转向她了。"

"你的意思是?"

"他们是故意放我们走的。"江跃说。"或者说,他们故意让我们'逃掉'。"

林朗的左手放进裤兜。备用方案模式。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在说话,是在计算。

"三层那个房间,"江跃继续说,"被子是掀开的,搪瓷杯里有水。人刚走。但我们到的时候,三楼的光亮了很久。如果他们真的住在那里,为什么在我们到达的时候亮着灯,在我们接近的时候又灭了?"

"引我们上去。"苏晓禾说。

"对。"江跃看着她。"然后他们出现,包围我们,让我们'发现'危险,'逃掉'。"

"但我们在三层发现了东西。"林朗说。"刻痕。字条。"

"字条上写'他们知道了港河路12号'。"江跃说。"但如果整个行动是他们设计的,字条也可能是故意留给我们的。"

苏晓禾坐下来。凉茶铺的老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没有注意他们。

"港河路12号。"她说。"王德明的线索。"

"对。"江跃说。"他们在引我们去港河路。"

"那我们去不去?"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客运站的方向传来第一班大巴的引擎声,很响,带着柴油味,像一头刚醒来的老牛在哼哼。天边的灰色正在变亮,从深灰变成浅灰,像一张被水洗过很多次的蓝布正在慢慢展开。

"去。"苏晓禾说。"但我们将计就计。"

她拿起那杯凉茶,把剩下的一半喝完。苦味让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但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回琅城。"她说。"他们在引我们去港河路,那我们就去。但我们不按照他们设想的路线走。"

江跃看着她。林朗也看着她。

"我们分头回。"苏晓禾说。"江跃走公路,林朗坐火车,我坐大巴。到琅城之后,不在汽修街会合。去供电局老楼。"

"为什么?"

"因为供电局老楼是唯一一个锐盾不知道的地方。"苏晓禾说。"张远山的老同事住在那里,他帮过我们一次,可以帮第二次。"

江跃点了一下头。很短。

林朗推了一下眼镜。"我需要先整理三层的证据。照片我已经拍过了,但刻痕的内容需要放大才能辨认。"

"路上弄。"苏晓禾说。"现在走。"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在塑料凳上。凉茶,三块钱。硬币是旧的,边缘已经磨圆了,上面印着2012年的年份。

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空已经发灰了。紫南巷的方向传来早班车的喇叭声,沉闷,遥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苏晓禾走在最前面。江跃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林朗在最后,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在看三层的照片,放大,再放大,试图辨认墙上的刻痕。

他们走向客运站,走向琅城,走向那个被设计好的棋局。

苏晓禾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不是车,不是人,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