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跃在门缝前站了七秒。
三楼的光突然灭了。窗帘后面变成一片黑暗,像有人吹灭了一支蜡烛。但江跃知道不是蜡烛,是台灯,或者手机——有人关掉了光源。
他退后一步,身体贴回墙根。对讲机里苏晓禾在说话,但他没听清内容。他的注意力在巷口——那里出现了两束光,不是路灯,是手电,一束强一束弱,从两个方向往十七号包抄过来。光束在地面和墙面上扫来扫去,像两只探路的触角。
锐盾的人。比他们预计的早到了至少三个小时。苏晓禾说对方给的时间是明天上午,但显然对方也没有按自己的时间表走。
江跃按下对讲机,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声:"后巷。走。"
没有回应。
他又说了一遍:"林朗。后巷。"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的杂音。杂音里偶尔夹杂着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远处有人在说话,但声音被扭曲了,听不清内容。
巷口的手电光越来越近了。江跃数了一下,至少四个人。脚步声不重,但整齐,像受过训练的。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深灰色夹克,手电光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十七号门口。
停在了江跃刚才站过的地方。
深灰夹克男抬起头,看向三楼。三楼的窗帘拉着,没有光。他看了一会儿,大概五秒,然后转向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江跃听不清。但他看清了那个人身边的人。
棒球帽。黑色,帽檐压得很低。陈志远。
陈志远站在深灰夹克男右侧半步的位置,手电光没有打开,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姿势和江跃在琅城见过的几次不一样——在琅城,陈志远总是站在人群的边缘,像是不愿意被注意到,身体微微侧着,随时准备离开。但现在他站在中心偏右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抬起,那是汇报时的姿势。
他在向深灰夹克男汇报。汇报什么?汇报他们已经到了?还是汇报三层的撤离已经完成?
江跃的手又伸进口袋,握住了扳手。这一次他没有松开。扳手的金属凉意通过掌心传到手臂,让他的思绪变得清晰。
三楼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金属落地的声音,很短,然后被捂住了——有人用手接住了掉落的物品。
林朗还在里面。
深灰夹克男也听到了。他抬起头,手电光直接打向三楼的窗户。白纱布窗帘被光照透,显出后面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是人,是挂着的衣服,或者床单,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上去。"深灰夹克男说。声音不高,但江跃听到了。那种极平的声音,没有情绪起伏,像机器发出来的。
两个人往楼里走。深灰夹克男和陈志远留在门口。陈志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对深灰夹克男说了什么。深灰夹克男点了点头。
江跃从墙根退出来,向后巷移动。他的脚步很快,但没有跑。跑动会引起注意。后巷比前巷更窄,两边是墙,墙上有排水管,管壁上长满了青苔。他走到后墙的位置,苏晓禾从阴影里闪出来。
"林朗呢?"
"还在里面。"
"他为什么不出来?"
"可能被人堵住了。"江跃说。"或者他在取证。"
苏晓禾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呼吸声变重了,像刚跑完一段长路。"巷口被堵了。至少四个人。后巷——"
她没说完。后巷的尽头出现了手电光。两束。和巷口的一样,强光,直射,光束像刀。
他们被包抄了。前巷四个人,后巷至少两个。六个人,可能更多。
江跃从口袋里掏出信号干扰器,按下开关。这是林朗准备的,能屏蔽半径五十米内的对讲机和手机信号。干扰器发出很低的嗡嗡声,像蚊子叫,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跟我来。"江跃说。
他带苏晓禾往后巷深处走。那里有一道矮墙,墙后面是另一栋楼的院子。他翻过矮墙,苏晓禾跟着翻过去。墙后面的院子里堆着废弃的瓷砖,陶瓷碎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苏晓禾差点滑倒,江跃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她的手臂,凉,全是汗。
"去哪?"
"客运站。"江跃说。"林朗知道会合点。"
他们穿过院子,推开一扇锈死的铁门,来到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通向建陶路,建陶路往南就是南庄客运站。
苏晓禾跑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等等。"
江跃回头。
"如果林朗被堵在三层,他翻后墙出来,会直接落在后巷。"苏晓禾的声音很快,像记者在紧急整理线索,每个字都像从脑子里蹦出来的。"但后巷已经被包抄了。他不可能从后巷走。"
江跃看着她。
"我去引开他们。"苏晓禾说。"你去找林朗。"
"不行。"
"他们不认识我。"苏晓禾已经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她的记者证,挂在脖子上,证件外面的塑料壳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反光。"我是记者,来调查旧楼改造的。这个借口够我用三分钟。三分钟,够你们撤到客运站。"
她把录音笔塞进江跃手里。塑料外壳上还有她的体温,温热,有点潮。"这个你拿着。里面有我下午录的音,关于紫南巷拆迁的。如果他们搜你,这个能证明你是跟记者一起来的。"
"苏晓禾——"
"别废话。"她说。然后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跑去。她的脚步声在寂静里很响,像是故意要让人听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啪、啪、啪,像在打鼓。
巷口的手电光立刻转向她的方向。两束光同时打过去,把她的背影照成一片白色。
"站住!"
苏晓禾没有站住。她跑得更快了,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手电光追着她去了,脚步声也跟着去了,越来越远。
江跃站在黑暗里,手里握着她的录音笔。塑料外壳上还有她的体温,正在慢慢变凉。
他数了六十秒。然后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他的脚步很轻,比来的时候更轻,因为此刻巷子里除了他没有别人,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他绕过两道弯,穿过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窄巷,来到了建陶路。建陶路上已经有了第一辆早班的货车,车厢里装着瓷砖,用绿色的防水布盖着,绳子绑得很紧。货车的尾灯在黑暗里发出很暗的红光,像两颗即将熄灭的炭。
江跃没有立刻走向客运站。他在路边的一根电线杆后面站了五分钟,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才沿着建陶路往南走。
客运站后巷的凉茶铺已经亮灯了。卷帘门拉起了一半,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画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区。江跃从亮区边缘绕过去,没有踩进去。
苏晓禾坐在塑料凳上,背对着他。她的肩膀是垮的,像一根绷紧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林朗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江跃走过去,在苏晓禾旁边的第三个塑料凳上坐下来。凳子腿有一根短了,坐上去时身体往右微倾。他把录音笔放在塑料凳上,推到苏晓禾面前。
"你的。"
苏晓禾转过头。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是清的。她拿起录音笔,握在手里,没有说话。
"追兵没有追多远。"江跃说。"两个人,追到第二个巷子就停了。"
"他们知道追不上。"林朗说。"故意的。"
"对。"江跃说。"故意的。"
三个人坐在凉茶铺门口,看着建陶路上的车流慢慢多起来。货车、三轮车、摩托车,还有第一班从南庄开出的长途大巴。大巴的车灯很亮,照得路面发白,车上的乘客大多在睡觉,头靠着窗户,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点一点。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