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在后墙等了四分钟。
墙不高,两米二左右,上面嵌着碎玻璃片,碎玻璃朝上——不管从哪个方向翻都会被割。墙根下长满了杂草,有狗尾草,有蒲公英,还有一种是林朗不认识的,叶子很宽,边缘有锯齿,在凌晨的湿气里垂着头。
对讲机里传来江跃断掉的声音:"但不是赵叔——"
信号断了。不是干扰,是江跃主动松开了发送键。林朗了解江跃,如果他切断信号,说明情况有变,需要静默。
林朗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里是一块折叠的帆布。他把帆布展开,铺在墙根下,然后踩上去。碎玻璃够不到他了。他双手撑住墙头,用力,身体翻过去,落在墙内的杂草丛里。
杂草很高,到了小腿。有些草叶上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蹲下来,等了三秒,确认没有动静,然后穿过杂草,向楼的后门移动。后门是木门,门板上有裂缝,从裂缝里能看到楼梯间。林朗推了一下,门开了,没有锁。他闪进去,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磨损严重,像被很多人踩了很多年。扶手上有一层油腻的灰,摸上去黏糊糊的。林朗没碰扶手。他往上走,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先试探台阶的承重,确认不会发出响声再踩实。
一楼是空的。门都开着,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面上贴着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上面的日期是2003年。二楼也没有光。他继续往上,数着台阶。十六阶,到了二楼平台。再十六阶,到了三楼。
三楼的楼梯间里,他闻到了烟味。不是陈旧的烟味,是新鲜的,刚抽完不久,还混着一点焦油的甜味。地上有一个烟头,黄色包装。林朗蹲下来,没碰,只是看。F58的黄色包装,和之前在琅城纺织厂旧址、南庄废墟发现的是同一批。黄色包装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是一种特制烟,市面上买不到。
同一批人。同一批特制烟。
三楼的门是铁门,和一楼那扇一样,绿色油漆,剥落。但门锁不一样。原配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锁体很小,嵌在门里面。这把锁是新的,不锈钢,叶片锁芯,防盗级别更高,锁体突出在门板外面,像一块补丁。
林朗推了一下眼镜,右手食指抵住镜框中梁。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锁体。他认出了型号——某国产品牌的中端叶片锁,市面上常见的款式,多见于出租房和临时仓库。锁体表面没有划痕,是新的,安装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临时换的锁。说明三层是最近才有人使用的。
强行进入会留下痕迹。而且他没有工具。这种叶片锁用扳手撬不开,需要专门的锁匠工具,或者暴力破坏。暴力破坏会发出很大的声音。
他关掉手机电筒,在黑暗里站了十秒。然后转身,走向楼梯间尽头。那里有一个通风口,铁栅,三十厘米见方,安装在距离地面一米八的位置。他用手摇了摇,铁栅松了,螺丝生锈,一用力就脱落了。铁栅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
他从通风口爬进去。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高度不到一米,宽度勉强容一个人匍匐前进。空气很闷,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更古老的气味——水泥在潮湿环境里发酵后的碱味。他爬了大概三米,前方出现向下的格栅,透过格栅能看到下面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盏台灯,瓦数很低,放在地上,灯罩是绿色的,光照出来的范围很小,大概直径一米五的圆。圆里有一张折叠床,铁架的,床上有一床被子,被子是掀开的,像有人刚起床,床单上有褶皱,还有一根头发,黑色的,不长。床边有一个塑料凳,凳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字,林朗眯起眼睛,认出是"安全生产"四个字,和奶奶那个杯子一样。
墙上有什么东西。
林朗眯起眼睛。在台灯的光照不到的墙上,有一些刻痕。不是涂鸦,是刻上去的,很用力,深,每一道刻痕都有指甲那么宽。他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但能看到刻痕排列成竖行,像字,或者日期。刻痕的高度大概在一米四到一米七之间,说明刻字的人身高在这个范围。
他试图辨认那些刻痕。第一竖行看起来像数字——"1999",后面跟着"3",然后是"17"。第二竖行更难辨认,像是"港"字的半边,然后是"河",再后面是一个"路"字。第三竖行只有一个字,"走",刻得很深,像是用尽全力刻上去的。
林朗的心跳快了一点。1999年3月17日。港河路。走。
这是赵鹤年刻的。赵鹤年身高一米六八,刻痕的高度正好在他举手可及的范围。他在被拘禁在这里的时候,用某种金属物件在墙上刻下了这些信息。1999年3月17日——那是江建国消失前三天。港河路——和字条上的信息一致。
但"走"字是什么意思?是赵鹤年提醒自己逃走?还是他在警告后来的人离开?
林朗用手机对准刻痕,拍了三张照片。闪光灯没有开,他怕光会惊动外面的人。手机的夜拍模式把刻痕变成了模糊的灰色线条,但他能辨认出轮廓。够了。回去之后可以用软件增强。
他收回手机,目光落在房间的另一角。那里有一个塑料盆,盆里有一点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盆旁边是一卷卫生纸,已经用掉了一半,纸卷的芯露在外面。这些生活细节说明这里确实住了人,而且住了不止一两天。
但人去哪了?
林朗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四十七分。他从翻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分钟。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在五分钟内完成侦察并撤出。
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刻痕,然后慢慢从维修通道里退出来。
房间里没有人。
但被子是掀开的,搪瓷杯里有水,水面还在微微晃动——有人刚离开,不超过五分钟。刻痕是旧的,但刻痕下面有一些新的粉末,是最近才被清理过的。
林朗从通道里退出来,回到楼梯间。他站在三楼的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锁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从原路返回,翻过后墙,落在帆布上。
对讲机里传来苏晓禾的声音,很急,像绷紧的弦:"江跃失联。你在哪?"
"后墙。"林朗说。"三层有人住过,刚走。墙上有刻痕,我需要再进去一次取证。"
"别进去。"苏晓禾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巷口有光。两束。往这边来。还有脚步声,至少三个人。"
林朗僵住了。
他转头看向巷口。果然,有两束手电光在移动,从两个方向往十七号包抄过来。手电光不是普通的手电,是那种强光的,射程很远,光束很直,像两把白色的刀在黑暗里划。
林朗蹲下来,身体缩在墙根的阴影里。他的手摸到了地上的帆布,帆布下面有一块碎砖头,棱角分明。他攥住砖头,没有拿起来,只是感受着砖头的重量和边缘的锋利。
手电光越来越近。他能看到光束扫过墙头的碎玻璃,玻璃碎片反射出细碎的亮点,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脚步声很整齐,是胶底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嚓、嚓、嚓,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林朗的左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赶紧按暗。他打开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把手机从墙根的裂缝里伸出去一点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束手电光的来源——两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短棍,另一个是空的,但腰间鼓起一块,像是别着什么东西。
他把手机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像素很低,光线不足,但能看清那两个人的轮廓。他把照片发到了一个加密相册,然后删掉原图。
手电光扫到了后墙。林朗把身体压得更低,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光束从他头顶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扫过去,照亮了墙根的杂草,照亮了帆布的边缘,然后移开了。
"后墙没人。"一个声音说,很平,没有起伏。
"守住。等上面的人下来。"另一个声音说。
林朗数着他们的脚步声。两个人,分别守在后墙两侧,距离他大概五米。他不可能翻墙出去——碎玻璃朝上,而且一旦起身就会被发现。他也不可能退回楼里——那两个人就在后门口。
他被困在后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