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十五分。
江跃的指腹蹭过表盘边缘。夜光指针在黑暗里发出很淡的绿,像井底的水面反了一点天光。表是他父亲的旧表,机械机芯,每天都要上弦。表盘玻璃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痕,从十二点位置延伸到中心,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蹲在紫南巷东侧的墙根下。墙是八十年代的青砖,表面有一层白碱,摸上去像砂纸。凌晨的湿气从地面升起来,透过牛仔裤的布料往皮肤上爬。他已经蹲了七分钟,左腿的麻意从脚踝往上走,到了膝盖,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苏晓禾的方案很具体。她用粉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箭头,从不同方向指向圆圈——圆圈里面是"紫南巷17号"六个字。江跃从正面接近,苏晓禾从后墙方向靠,林朗在建陶路口负责外围数据支持。电表、水表、周边监控的远程读数,全部通过张远山的渠道实时传输到林朗的笔记本电脑上。
"四点到五点之间,能见度最低。"苏晓禾说这话的时候,粉笔灰嵌进她右手食指的指纹里,像细雪落进了干裂的田垄。"对方的注意力最松懈。路灯少,巷子窄,那个时段的光影最乱。"
江跃站起身,动作很慢。左腿麻了,站起来时像踩在一团棉花上。他等了三秒,等血液重新流回去,然后贴着墙根往前走。
南庄的凌晨和琅城不一样。琅城的凌晨有纺织厂旧址的铁锈味,有北大桥下面的柴油味,有梧桐树叶子被夜露泡涨之后散发出来的涩味。南庄的凌晨是陶瓷味——一种很细的粉尘味,混在空气里,吸进鼻子时会觉得鼻腔里有一层薄薄的膜。这种味道来自建陶路上那些二十四小时不停工的陶瓷厂,窑炉的烟囱即使在夜里也冒着淡红的火星。
江跃闻到了这种味道,还有远处建陶路上偶尔驶过的大货车留下的轮胎摩擦声。那些车超载,轮胎和地面接触时发出的声音是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打一只巨大的鼓。
紫南巷的巷子比他想象的窄。两辆三轮车错车都困难。两边的楼是旧楼,五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很多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像皮肤病。有些窗户挂着窗帘,有些没有,黑洞洞的,像被挖掉的眼眶。三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但很快灭了——不是江跃要去的十七号,是十五号,隔壁。
巷口有一盏路灯,昏黄,照亮的范围不超过五米。光落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不太圆的亮区。亮区里有一群蚂蚁在搬家,排成一条细线,从路这边到那边,每只蚂蚁都扛着一粒比身体还大的碎屑。江跃绕开蚂蚁的队伍,继续往深处走。再往深处,就是真正的黑暗。
十七号在巷子中段偏西的位置。
江跃在距离它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地上有脚印。
不是他的。也不是苏晓禾或者林朗的。苏晓禾穿软底运动鞋,鞋底纹路是波浪形的,很浅,后跟位置有一块磨损——她走路时重心偏后。林朗是皮鞋底,有格纹,纹路规则,前掌内侧磨损明显——他走路时脚尖微微向内。这双脚印是胶底,纹路很深,像工装鞋的底,前掌位置有一块明显的磨损,但磨损的位置和林朗不一样,是在外侧。
走路时重心偏外。八字步。
脚印从巷口方向来,在十七号门口绕了一圈,然后往巷子另一头走了。绕圈的轨迹很不规则,像是在门口等人,或者观察什么。脚印的步幅很小,大概五十厘米,说明这个人走得很慢,或者是在犹豫。
是新的。鞋印边缘清晰,没有被凌晨的露水洇开。江跃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鞋印旁边的地面。露水只湿了一层地皮,不到一毫米。这个鞋印是在露水凝结之后踩上去的——也就是凌晨两点以后。
有人在两点到四点之间来过这里。一个人。工装鞋。八字步。走路慢。
江跃的右手伸进口袋,握住扳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这把扳手是从表哥门面房工具箱里拿的,八寸,开口可调,握柄上缠着黑色绝缘胶带,胶带边缘已经起毛了。他按了一下对讲机的发送键,很短的一下,三长一短:发现异常,继续执行。
对讲机里传来苏晓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收到。后墙安静。没有光。"
然后是林朗,更快,语速像他的数据分析一样不带停顿:"外围数据正常。电表有读数,水表零。周边监控最后一个画面是二十三分钟前,一辆灰色轿车经过巷口,车牌遮挡,方向南向北。车速三十七公里每小时,偏慢。"
灰色轿车。F67。
江跃松开扳手,没有把它拿出来。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胶底鞋的好处是软,踩在地面上声音很小。他数着自己的步数。十五步,到了十七号门口。
门是铁门,绿色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锈。锈不是均匀的,是斑块状,像地图上的湖泊。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对联,右边那联还剩半个"福"字,左边那联已经完全脱落,只留下四个胶印。门没有锁,虚掩着,一条缝,大概三厘米宽。
江跃侧过头,左耳对着门缝。
里面没有声音。不是安静,是那种空房子的安静——气流穿过走廊时发出的轻微呜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还有另一种声音,很微弱,像是电流通过老式灯管时的嗡嗡声,从楼上传下来。
他抬起头。
三楼有一扇窗户,拉着窗帘。旧式的白纱布,很薄,边角已经发黄,有些地方被虫子蛀出了小洞。里面有光。很弱,像是手机的手电筒,或者一盏瓦数很低的台灯。光在动,不是稳定的光,是有人在房间里走动,身体挡住了光,然后让开,光影在窗帘上变化。
那个影子不高,有点佝偻。但动作不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影子在窗帘后面停了大概五秒,然后继续移动。江跃注意到影子的手——右手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不大,像是一本书,或者一个本子。
有人在里面。
但不是赵鹤年。赵鹤年如果在这里,被拘禁了,不会有走动的自由。而且赵鹤年的身高不到一米七,那个影子看起来也差不多高。更重要的是,赵鹤年是左撇子,但那个影子的右手在动。
江跃按下对讲机:"里面有人。但不是赵叔——"
他停在那里,没有说完。
因为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里面的人拉开了窗帘的一角,往楼下看。江跃已经退回了墙根。他的身体贴着青砖,白碱的粉末沾在T恤后背上。他屏住呼吸,数了十秒,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退出五米。退出十米。退出到巷口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按下对讲机,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声:"后撤。现在。"
苏晓禾的声音立刻传回来,还是那样低,但多了一丝紧绷:"收到。后墙有动静。铁门响了。"
林朗的声音同时响起:"电表读数跳了。三层,刚才增加了零点三度。有人开了大功率设备。"
江跃没有回答。他转身,贴着墙根往巷口方向走。他的脚步很快,但没有跑。跑动会引起注意。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七号三楼的窗帘又拉开了。这一次,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不高,佝偻,右手举在耳边,像是在打电话。
江跃拐出巷口,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