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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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改一下。"

苏晓禾把粉笔放在白板上,转过头。白板是从表哥门面房搬来的——白色瓷砖贴在木板上的东西,边角裂了两条缝,但表面够白。粉笔灰沾在她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白色的粉末嵌进指纹的沟壑里,像细雪落进了干裂的田垄。

前厅的电风扇在头顶转,每转一圈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像老年人活动肩膀时骨头的声响。风从网罩后面吹过来,带着五金店前厅特有的味道——机油、铁屑,还有从后院飘进来的丝瓜藤的涩味。那种涩味在夏天的下午最浓,像没熟的青柿子被揉碎了摊在空气里,涩得舌根发紧。

"对方给的时间是明天上午。"苏晓禾的手掌按在白板边缘的木框上,留下一个灰色的掌印。"但我们不需要按他们的时间表走。"

林朗坐在柜台后面的折叠椅上。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的光把他的镜片变成两块发亮的方玻璃。他的右手搭在键盘快捷键区域,左手放在鼠标上——又是左手。备用方案模式。

"你说的方案,前提是我们去。"他说。尾音往上挑了半度,那是他提出异议时才有的语调,苏晓禾已经听过不下十次。

"我们当然去。"

"为什么?"

"因为紫南巷十七号离朗丰建材不到八百米。赵鹤年在南庄待了至少十五年,他的活动半径就在这一片。如果十七号和他没有关系,深灰夹克男不会把谈判地点选在那里。"苏晓禾的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均匀,像在念一条已经反复修改过的新闻导语——事实上她确实在脑子里修改了三遍。"对方把十七号亮出来,等于把牌桌的位置告诉我们了。问题是,我们什么时候上桌。"

林朗没有立刻回答。他左手的食指在鼠标左键上敲了两下——不是点击,是空敲。分析模式的微动作。

"我有一个问题。"

"说。"

"昨天上午十一点左右,我们确认了陈志远的身份。"林朗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苏晓禾和江跃。屏幕上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是一个数字。折线在前半段呈现规律的波动——每七十二小时出现一个峰值,振幅稳定,像心跳。

但在最后三个数据点,波动消失了。折线变成了一条几乎水平的直线。

"姓江的查询。"林朗说。"从你第一次被查开始,每七十二小时出现一次。这个周期持续了将近两个月。"

苏晓禾看着屏幕。规律的波动,然后突然平了。

"查询周期停止的时间——也是昨天。和陈志远身份确认的时间段重合。"林朗的声音低了半度。"不是今天,不是前天。是同一天。"

电风扇又转了一圈。咯吱。

"他在被确认之后,立刻停止了所有查询活动。"苏晓禾说。

"不是停止。"林朗推了一下眼镜,右手食指抵住镜框中梁。"是整个监控系统在重新部署。七十二小时周期是自动化程序。停止自动化程序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更换了监控方式,要么在为下一步做更精确的布置。"

安静了大约五秒钟。丝瓜藤的涩味从后院飘进来,混在电风扇搅动的热风里。

"明天上午。"江跃的声音从白板旁边传过来。很平。"不是宽限。是调度。"

"对。"林朗说。"按他们的时间表去,就是走进他们已经排好兵的棋盘。"

苏晓禾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她拿起粉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圈住"紫南巷17号"几个字。然后在圆圈外面画了三个箭头,从不同方向指向圆圈。粉笔在瓷砖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粗布。

"棋盘是他们的。"她说。"但走法是我们的。"

她把粉笔尖点在圆圈正上方,画了一条竖线,代表时间轴。

"他们预计我们明天上午到。我们今天下午出发,夜里到南庄,凌晨完成外围侦察。如果十七号有赵鹤年留下的东西,我们赶在天亮之前拿到,在他们的棋子到位之前清盘。"

"凌晨进?"江跃的语气里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在确认。

"四点到五点之间。南庄旧楼群的巷子窄,路灯少,那个时段能见度最低。对方的注意力最松懈。"

林朗的目光落在白板上三个箭头的位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在计算。

"外围侦察需要数据支持。"他说。"电表、水表、周边监控。我能通过张远山的渠道拿到远程读数。"

苏晓禾点了下头。"你负责外围。我从后墙方向靠。"

然后她看向江跃。

"你从正面。"

江跃看着白板上三个箭头指向圆圈的图案。几秒钟后,他的目光移到苏晓禾脸上。

"奶奶怎么安排?"

苏晓禾知道这个问题不是关于安排的。他是在确认——在他走之前,身后是安全的。

"表哥那边。老吴也回来。两个人轮班。"

江跃的目光在白板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很短。

"好。"

苏晓禾把粉笔放回木框的凹槽里。粉笔灰从她的指腹上簌簌落下来,掉在木框表面,像一层薄薄的霜。


后院的白炽灯亮着。灯泡是最便宜的那种圆形白炽灯,瓦数不高,光落在铁棚下面的地面上画出一个不太圆的亮区。亮区之外是夏夜特有的深灰蓝色——不是完全的黑,是那种城市边缘的暗,能看到丝瓜藤的叶片在墙壁上的模糊影子。

奶奶坐在铁棚下面的小板凳上。搪瓷杯放在她脚边的地面,杯底朝上,已经洗过了,但杯沿有一圈淡褐色茶渍。她手里拿着那块白手帕——绣梅花的那块——但没有用。手帕搭在左膝盖上,被膝盖的弧度绷出一个小小的弧形。

江跃在她对面坐下来。塑料凳。四条腿有一根短了半厘米,坐上去时身体会往右微倾。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倾斜。

"明天要走一趟。"他说。

奶奶的目光落在手帕的梅花上。白色的线在白色的布上,只有侧着看才能看到凸起的花纹。

"远吗?"

"佛山。"

她的手指在手帕边缘动了一下。不是摸,是手指轻轻收拢了一毫米。然后松开。

"你赵叔的事,有消息了?"

江跃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四寸,边缘微卷。他把照片正面朝上放在奶奶膝盖旁边的小板凳上。

照片上是一双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看看。"他说。"只看手。"

奶奶的目光从手帕上移到照片上。白炽灯的光落在照片表面,纸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反光。她没有碰照片。她看着那双手。

看了很久。

丝瓜藤的叶片在墙壁上动了一下。风。很轻的风,带着后巷的灰尘和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油烟味。铁棚顶上有一只壁虎在爬,细小的爪子在铁皮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这双手……"

奶奶的声音比平时低。不是压低——是声音本身变低了,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她的手指——搭在手帕边缘的那只手——慢慢地收紧了。指节在灯光下泛出苍白。

"我认识。"

她停了三秒。白炽灯在铁棚上晃了一下,可能是外面有车经过,震动了电线。光在铁棚下抖了一下,照片上的手在光影里一明一暗。

"但这双手——"

她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向江跃的脸。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后院那堵灰色的墙。墙上有水渍的痕迹,从墙根往上蔓延了大约半米,形状像一张不完整的地图。

她没有把话说完。

壁虎在铁皮上停了下来。丝瓜藤不动了。白炽灯的光重新稳定下来,落在搪瓷杯翻扣的杯底上,照出那个褪了色的"安全生产"四个字中最模糊的一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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