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跃到了约定的地点。
琅城大酒店。三楼。走廊尽头的307号房间。
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这次不一样。上次——假交U盘那次——他带着修改版U盘和一个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计划。这次他没有带U盘。他只带了自己。
走廊里的地毯是深红色的,脚踩上去有很轻的绵软感,像踩在一层薄薄的苔藓上。墙壁是米色的,挂着几幅装了框的风景画——山水、瀑布、竹林。走廊尽头的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光落在地毯上画出一个椭圆形的亮区。
307号房间门口,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靠在墙上。不认识。和深灰夹克男不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更年轻,三十出头,寸头,左耳有一道旧伤疤。
"进去吧。"寸头男说。声音不带感情,像在播报天气。
江跃推开门。
307号房间是一个标准间。两张单人床,中间一个床头柜。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米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亮线。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和一壶水。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深灰夹克。
中等身材。方脸。和江跃在急诊大厅照片里看到的完全一致。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面前那杯水推到了桌子中间——一个邀请江跃坐下的动作。
江跃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两把椅子之间大约八十厘米,桌面上那个烟灰缸是玻璃的,里面有两个烟头,都是黄色的——不是红双喜。
"你来了。"深灰夹克男说。他的声音比江跃想象的更平——不是冷漠,是那种长期执行命令的人特有的平静,像一把刀被磨得太多,锋刃变得不再有棱角。
"你说'来谈谈'。"江跃说。
深灰夹克男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黄色包装,没有牌子。他抽出一根,放在桌面上,没有点燃。
"原件。"他说。两个字。声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石子落在棉花上。
"原件不在手上。"
深灰夹克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微小的肌肉运动。
"董先生说了。用原件换一个人。"
"什么人?"
"刘国强。"
刘国强。赵鹤年的化名。
江跃的右手放在大腿上,手指微微弯曲。他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深灰夹克男脸上的方字部位——方脸的下颌线很硬,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刘国强在哪?"
"活着。"深灰夹克男说。"如果你们交原件,他就自由。如果不交——"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烟在桌面上滚动了一下,被空调的微风吹移了位置。
"怎么证明他还活着?"江跃问。
深灰夹克男从烟盒里抽出一样东西——一张小照片,四寸,边缘有点卷。他把照片推到江跃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房间。白色的墙,一扇小窗,窗户外面是模糊的绿色——可能是植物。房间中央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年纪很大了——六七十岁的样子,灰白的头发,瘦得颧骨突出。他的脸朝着窗户方向,看不清正面。
但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赵鹤年的手。
江跃认识那双手。他小时候见过赵鹤年用那双手修电路、拧螺丝、在他的头上摸一下说"跃儿又长高了"。
他的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加速。他的右手在大腿上,五根手指慢慢地、很慢地收紧了——像一只鸟在收翅膀。
林朗在五金店前厅的笔记本电脑上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酒店的监控画面——不是酒店的公开监控,是张远山通过另一个渠道获取的实时信号。画面质量不高,灰绿色的,像一层薄雾覆盖在图像上。但能看出画面中央是琅城大酒店的入口大厅。
他的眼镜片上映着屏幕的光。鼠标在他的右手——不,他今天用左手操作鼠标,右手放在键盘的快捷键区域。这个微小的习惯改变意味着他在备用方案模式。
他在数人。
进入酒店的每一个人,他都在心里标记。穿灰色连衣裙的女人——路人。穿保安制服的男人——酒店员工。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307号房间门口的那个人,刚从消防通道走到大厅。
还有一个。
深灰色夹克。中等身材。方脸。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穿过大厅,走向电梯。他的步速均匀,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
但林朗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深灰夹克男从停车场走向大厅的过程中,他的右手有一个很小的动作——手掌向外翻了一下,手指张开又合拢。这个动作持续不到一秒钟,方向对着停车场的一个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车。
灰色轿车。普通车牌。车窗贴了深色膜。
林朗把监控画面放大到停车场区域。灰色轿车的驾驶座上有人——但深色车膜挡住了面部。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中等身材,头部的轮廓很圆。
他把这个信息记在笔记本上。然后用手机拨了江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他们在停车场有车。"林朗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灰色轿车,驾驶座有人。你出来的时候注意停车场方向。"
"知道了。"江跃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很平。
"还有——307号房间门口的寸头男,他刚从消防通道走到大厅。你出来的时候注意消防通道方向。"
"知道了。"
电话挂了。林朗继续盯着屏幕。他的左手在鼠标上,鼠标指针停在灰色轿车的位置。他的右手搭在键盘的数字键上——不是在打字,是在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在出现意外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拨打另一个号码。
张远山的号码。
苏晓禾在外围。她在琅城大酒店对面的街面上——不是坐在某个地方,是在走动。她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在口袋里,手机在另一只手里,耳机线塞在耳朵里,连着手机。
她能听到林朗和江跃的通话。张远山给她配了一部临时手机,和林朗的电话做了三方通话——不是那种三方会议通话,是林朗打电话的时候她能听到,她说话的时候他们也能听到。
她在酒店对面的人行道上慢慢地走。路灯的光在她身上投下一个移动的影子。她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没有拿任何显眼的东西。如果有人注意她,她只是一个在街上散步的年轻女人。
但她的目光在不停地扫。
酒店入口。停车场方向。消防通道出口。街角。每一辆车。每一个人。
她的目光停在停车场方向。灰色轿车。她看到车窗是深色膜的——在这八月的烈日下,深色膜几乎是黑色的,完全看不见车内。
她绕了一圈,从酒店侧面走到停车场边缘。灰色轿车停在第三排车位的最里面——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位置。如果江跃从307号房间出来,从正门走到停车场,中间有至少二十米的开阔地带。
二十米。在紧急情况下大约五秒钟。五秒钟的时间,灰色轿车里的人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她把这个信息低声说了出来。耳机里,林朗听到了。
"二十米。"林朗重复。"加上消防通道的寸头男——两个出口。"
江跃坐在307号房间的桌子对面,面前是深灰夹克男和那张照片。
照片上赵鹤年的手。他看了两分钟。然后把照片推回桌子中央。
"刘国强。"他说。声音和进来的时候一样平。"我要见活的。不是照片。"
深灰夹克男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面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烟卷在手指间旋转,白色的纸面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你带原件了吗?"
"我说了。原件不在手上。"
"那你带什么来了?"
江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右手从大腿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摊开,掌心朝上——一个等待的手势。
"董先生要原件,你们要刘国强。"他说。"但原件对我来说,不只是证据。是我爸留给我的东西。我不会交出去。"
深灰夹克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甲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刮擦声。
"那你要什么?"
"用复印件。"江跃说。"修改版原件的复印件——加上我爸从赵叔那里拿到的信件的复印件。两个复印件换一个活人。"
深灰夹克男的手指停了。
复印件。这三个字在安静的307号房间里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涟漪慢慢扩散。深灰夹克男不会不知道修改版U盘的事——他们已经验证过U盘里的数据"有效"。但复印件和U盘是两回事。U盘里的数据可以被修改——但复印件上的字迹、纸张的质地、邮戳的日期,这些东西更难伪造。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复印件是真的?"
"你们验证U盘的时候就能判断。复印件上的数据和U盘里的数据一致——如果一致,那复印件就是真的。如果不一致,那你们可以随时终止交易。"
深灰夹克男沉默了五秒钟。五秒钟里,空调的嗡鸣声变得很明显,像一只苍蝇在房间里绕圈。
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停车场方向。然后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紫南巷十七号。"他说。"佛山南庄。明天上午。"
紫南巷十七号。朗丰建材就在建陶路上。紫南巷离建陶路不远。
他拿起桌上的烟灰缸,把里面的两个烟头倒进垃圾桶。然后他打开307号房间的门,走了出去。
江跃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等了三十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那张照片——赵鹤年的手——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他走出307号房间。走廊里深红色的地毯在壁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寸头男已经不在门口了——他消失在走廊的某个地方。江跃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空荡荡的。
电梯下行。一楼大堂。他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
阳光。八月的阳光在正午时分烈得像一把刀,照在他的脸上和手上,让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琅城大道上车流很密,汽车的喇叭声在热浪里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惊扰的知了在齐鸣。
他走向停车场方向。
然后他停了。
停车场第三排车位的最里面,灰色轿车。车窗深色膜。阳光照在车身上,金属漆面反射出一层冷灰色。
驾驶座上有人。
车窗太暗,看不见脸。但那个人——那个圆形头部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侧了一下头。
然后在江跃看不到的角度——他只能看到车窗外部反射的街景——那个人的嘴角,可能在笑。
江跃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走,穿过停车场,走出酒店的范围,走向琅城大道。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T恤贴着脊柱。阳光在他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压缩成一个深色的短块。
他拿出手机。一条新短信——林朗发的。
"灰色轿车驾驶座确认有人。苏晓禾在外围监控。安全离开。"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了五十米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灰色轿车还在停车位上。没有动。没有启动。
但街对面——琅城大酒店对面的街面上——苏晓禾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然后消失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
紫南巷十七号。佛山南庄。明天。
他走进路边的一家小面馆,坐下来,点了一碗牛腩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蒸腾,汤汁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牛腩切成薄片,堆在面条上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面放进嘴里。
很烫。他嚼了两下就吞了。胃里热起来——不是食物的热,是某种更深的、从胸腔扩散到四肢的东西。
他把碗放下。
赵鹤年还活着。至少那张照片上显示他还活着。
但"活着"和"自由"之间,还隔着原件。
还隔着帆布袋里那些泛黄的纸张、褪色的便签、折痕累累的地图。
他端起碗,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