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R叫林朗进去的时候,他正盯着屏幕上那行没写完的代码。
那是一个数据清洗脚本,他写了三天,还剩最后一段异常处理逻辑。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白。黑框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他没推——推眼镜是他紧张时的本能动作,而此刻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紧张。
"林朗,来一下会议室。"
HR的声音从隔间外传进来,平淡得像是在叫一份外卖。林朗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敲下最后一个右花括号,保存,提交到git。整个过程用了四秒钟。如果这是个普通的下午,他会顺手写一段单元测试再下楼买杯咖啡。但他已经知道了——从早上部门总监避开他的眼神、从午饭时同事突然安静的聊天、从刚才HR叫他时用的是全名而不是"小林"——他已经知道了。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一天。被总结成一句"来一下会议室"。
他站起来,瘦高的身板在隔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二十七岁,头发比毕业时少了三分之一,腰椎间盘轻微突出——这些都是他在这张工位上攒下的勋章。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又掏出来,想了想,没拿桌上的多肉盆栽。那是去年团建时行政发的,他养了一年,从三片叶子长到了十七片。他本来打算今天给它换盆的。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HR总监和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男人。桌上放着一个纸箱,崭新的,尺寸刚好能装下一个人四年的杂物。
"林朗,坐。"HR总监笑了笑,那笑容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公司最近的战略调整你也有所耳闻,我们在优化组织架构。你的岗位……"
"被裁了。"林朗说。
HR总监愣了零点五秒。那零点五秒里,林朗注意到她的右手无名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在调整话术的节奏。他见过这个动作,在面试时见过,在谈薪时见过,在每年一次的绩效面谈时见过。他知道这个动作后面跟着的,通常是坏消息的缓冲包装。
"……是的。"HR总监恢复了标准笑容,"按劳动法,N+1的补偿金会在十个工作日内打到你的工资卡。这是离职协议,你看一下。"
中年男人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林朗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啃食木头。他签的是"林朗"两个字,不是"同意以上条款"——他知道这没区别,但他就是想签自己的名字。至少这四个字是他写的。
"你的工牌和门禁卡。"HR总监说。
林朗从脖子上摘下工牌,放在桌上。塑料壳子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让他想起四年前入职的第一天,他也是把这张工牌挂在脖子上,坐在北城CBD这栋大楼的三十七层,看着窗外的琅江,心想:我终于跨过这条江了。
"东西收拾好了吗?"中年男人问。
"没什么好收拾的。"林朗说。
他起身往外走,HR总监在身后说了一句"祝你前程似锦",但他没回头。那话太标准了,标准到不需要回应。走廊里有人在看他,有人在假装没看他。他走过那排隔间,曾经属于他的那盏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是他没写完的代码。没人给他锁屏——公司已经不在乎他电脑里有什么了。
电梯门口站着一个保安。不是平时大堂那个笑呵呵的老张,是一个年轻人,制服笔挺,腰间的对讲机闪着红灯。
"先生,请走侧门。"保安说。
林朗看着他。
"正门在维修。"保安补充道,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林朗明白了。正门是给客户走的,是给投资人走的,是给还在职的人走的。侧门是给小人物走的——送货的、维修的、被裁的。他想起上个月公司发的那份企业文化手册,封面上印着"平等、开放、共同成长"。他很想笑,但他的嘴角没有动。
"好。"他说。
侧门在走廊尽头,连着货梯通道。保安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护送"的距离。林朗抱着那个纸箱——他最终还是回去拿了,因为HR总监说"个人物品请今天带走,逾期公司统一处理"——纸箱里除了多肉盆栽,还有几本书、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一条折叠毯子。东西不多,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侧门的台阶有三级,比正门矮,但台阶边缘的磨损更严重。林朗在第二级台阶上绊了一下。不是他没看路,是台阶本身有个缺口——大概是哪个送货的手推车撞的,一直没修。他身体前倾,纸箱从怀里滑出去,东西散落一地。
那盆多肉摔碎了。
陶瓷花盆裂成三瓣,泥土撒在深灰色的台阶上,像一滩被踩扁的咖啡。十七片叶子摔断了一半,剩下的在七月的太阳底下迅速发蔫。林朗蹲下去,想把它们拢起来,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养得再好,也是别人桌上可有可无的点缀。
他最终只捡起了那三瓣碎花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泥土留在台阶上,被风吹得慢慢散开。保安站在旁边,没动,也没说话。
林朗抱着空了一半的纸箱,走出侧门。
北城CBD的七月比南城更热——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玻璃幕墙。几十栋大楼的镜面外墙把阳光汇聚、反射、再汇聚,走在楼群之间就像走在一个巨大的烤箱里。林朗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但他没脱外套。穿着外套,至少看起来还像个"在职人员"。
他抱着纸箱走过两个路口,在琅跃大桥的引桥口停下来。
大桥横跨琅江,一头连着北城的金融中心,一头连着南城的老城区。桥身是灰色的,护栏上锈迹斑斑,但桥面很宽,双向四车道加上两条非机动车道。林朗走过这座桥无数次——上班时从南到北,下班时从北到南。他熟悉桥上的每一块补丁,熟悉哪个位置的风最大,熟悉哪个位置的栏杆上刻着一行已经模糊的涂鸦:"南城人,过江难。"
他今天第一次觉得这桥长得走不完。
桥上的风很大,把纸箱里的离职证明吹得哗啦响。那张纸他还没看,但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无非是"因公司业务调整,经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双方协商一致",这六个字让他想吐。谁跟他协商了?他连"不"字都没机会说。
他走到桥中段,停下来,把纸箱放在护栏上。
琅江的水是浑的,黄绿色,水面上漂着一些不明物体——塑料袋、泡沫板、偶尔有死鱼。江面不算宽,但水流急,漩涡一个套一个,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不停搅动。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是他小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带他过这座桥,他说:"朗子,南城人走侧门不丢人,能走到对岸就行。"
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叫走侧门。他以为所有门都是一样的。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银行APP的推送:"您本月的房贷扣款将于三日后进行,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林朗看着这条消息,在桥上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招聘软件,把薪资要求从两万降到一万二,地点从"北城"改成"全城"。
他投了十七份简历。十五份是数据分析相关的,两份是后端开发——比他的资历低了两级,但他不在乎。
全部已读不回。
林朗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刷新"按钮上悬了很久。太阳把他的影子投在桥面上,拉得很长,然后被一辆经过的货车碾碎。他想起刚才HR总监说的"十个工作日"——十天,N+1大概是七万左右。减去这个月的房贷和房租,他大概还能撑三个月。
不,两个月。因为他还要吃饭。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招聘软件的消息通知。
"您好,我们对您的简历很感兴趣,请问方便聊聊吗?"
发信人是一家叫"琅城数据服务有限公司"的企业。林朗点开详情——薪资开一万八,比他之前还高,工作内容是"负责企业数据整理与归集"。公司介绍只有一句话:"致力于为琅城企业提供专业的数据服务解决方案。"
太模糊了。模糊得像是一份刻意隐藏真实业务的招聘。
林朗的程序员本能开始运转。他退出招聘软件,打开一个企业信息查询平台,输入公司全称。
"琅城数据服务有限公司"——成立日期:三个月前。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王建国。参保人数:未公示。企业邮箱是一个普通的免费邮箱。
异常点一:注册资本一百万的公司,开一万八的薪资招数据整理员。这不符合基本的成本逻辑。
异常点二:公司介绍没有具体业务描述,没有官网,没有融资信息。
异常点三:法人"王建国"——这个名字在查询平台上能搜到几百个同名同姓的法人,但没有一个和这家公司有股权关联。
林朗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打开了这家公司工商注册地址的卫星地图。南城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写字楼,七层,外墙瓷砖掉了大半,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
他皱起眉头,推了推眼镜。
这张卫星地图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见过这栋楼,是见过这个角度——这栋楼左边有一家沙县小吃,右边有一家五金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停着一排共享电动车。
他在记忆里搜索。今天下午,他从侧门出来时,在台阶上捡到了一张名片。当时他随手塞进了裤兜,没看。他放下纸箱,掏出那张名片——
名片正面印着: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业务总监,周正。
背面,手写着一行地址。
林朗把名片上的地址和招聘软件上的公司地址并排放在一起。
同一栋楼。只差一个楼层。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心跳突然快了一拍。不是兴奋,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走在夜路上,突然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你,但你回头时什么也没看见。
"数据不会骗人,人会。"
他喃喃自语。这句话是他大学毕业时写在日记本扉页上的,那时候他还没被裁,还没走侧门,还相信只要数据足够多,就能推导出一切真相。
但现在,他看着屏幕上这两个地址,第一次觉得数据推导出的"关联"比"无关"更让人不安。
他关掉查询平台,回到招聘软件,在对话框里输入:"方便,请问面试时间?"
发送。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咸的水汽。林朗抱起纸箱,继续往桥的另一端走。南城的方向。他的出租屋在桥那头,一个老旧小区里,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合同还有两个月到期。
他走了二十三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城的方向。
CBD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像一座由镜子搭成的城堡。他曾在城堡里待了四年,每天从三十七层往下看,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城市的顶端。现在他知道了——三十七层再高,侧门也在一楼。而一楼的台阶上,有个缺口,专门等着抱纸箱的人绊上去。
他转身,继续走。
身后的风把那张离职证明吹得卷了起来,纸角拍打着纸箱边缘,发出类似心跳的声音。
林朗的出租屋在南城一个叫"纺织新村"的老小区里。小区名字里有"纺织"两个字,是因为三十年前这里住的全是琅城纺织厂的员工。现在纺织厂早没了,小区里的老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房子被隔成一间一间租给外来打工的人。
他的房间在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月,他每次上楼都靠手机的手电筒。今天也不例外。他的影子被手机光照得巨大,在斑驳的墙面上晃来晃去,像是一个跟在他身后的陌生人。
房间不大,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是公司的,上个月申请带回家"远程办公"用的,另一台是他自己的。他盯着那台公司的显示器看了三秒钟,然后拔掉了电源线。
不是他的了。从今天起,不是他的了。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没收拾。多肉盆栽已经没了,剩下的东西他没有心情整理。他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盯着招聘软件的对话框发呆。
对方回复了:"明天上午十点,南城建设路88号七楼。带上身份证和学历证书。"
林朗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他该问更多问题的——公司具体做什么业务,团队规模多大,数据整理的"数据"是什么数据。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真实答案。一家公司如果连官网都没有,它的回答也不会比招聘简介更具体。
他打开冰箱,里面有一袋昨天买的速冻水饺、半瓶老干妈、两个鸡蛋。他拿出水饺,又放了回去。不饿。不是真的不饿,是饿过了头,胃已经放弃了提醒他。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小林,下季度房租该交了哦,提前跟你说一声。"
林朗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房间很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小,是氧气意义上的小——空气好像不够用了,墙壁在往中间挤。他站起来,推开窗户。
窗外是南城的夜景。不是北城那种霓虹闪烁的夜景,是另一种——老旧的居民楼里亮着一扇扇黄灯的窗户,楼下有烧烤摊的烟雾飘上来,远处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和几声狗叫。这是南城的夜晚,嘈杂、混乱、充满了各种说不清楚的味儿。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带他过琅跃大桥。那时候南城还没有这么多出租屋,纺织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六爷还不是"六爷",只是个在厂门口卖茶叶蛋的中年人。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好好学习,将来就能住到北城去,就能走正门,不用走侧门。
他确实住到北城去了,住了四年。然后抱着一个纸箱,从侧门出来了。
"南城人,走侧门不丢人,能走到对岸就行。"
父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很模糊,但这句话他一直记得。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大概明白了——对岸不是北城,对岸是能让你不饿肚子的下一个地方。不管那是哪里。
他关上窗户,回到电脑前,在招聘软件上回复:"收到,明天准时到。"
然后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在标题栏输入:"个人财务规划——失业期版"。
第一行:现有资金:73,421元(含补偿金预估)。
第二行:固定支出:房贷4,200/月,房租1,200/月,生活费约1,500/月。合计6,900/月。
第三行:资金可支撑月数:10.6个月。若找到月薪12K工作,收支平衡。若找到月薪18K工作,盈余可用于储蓄/投资。
他盯着第三行看了很久,然后把光标移到"投资"两个字上,删除了。投资是活有余力的人才做的事。他现在首先要投资的,是下个月的房租。
他把文档保存,文件名是"backup_20190709_v1"。然后他站起来,从纸箱里翻出那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去厨房接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老水管特有的铁锈味。他喝了一口,站在厨房的小窗前,看着对面楼的窗户。对面六楼有个女人正在晾衣服,一件一件,动作很慢。他看了她三分钟,她晾完了七件衣服。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在工作日的傍晚,站在自己家的厨房里,看着对面楼的人晾衣服。
原来被裁之后,时间是这么长的。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鸟。他盯着那只"鸟",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四十七的时候,他睡着了。
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做梦。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亮着招聘软件的通知:"面试提醒:明天上午十点,南城建设路88号七楼。"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建设路88号。六楼是琅港投资。七楼是琅城数据服务。
一层之隔。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打开了手机录音功能,检查了一下存储空间——还剩23G。然后他关掉屏幕,把充电线插上。
"从数据上看,"他对着黑暗的房间说,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谁,"这不是巧合。"
窗外,南城夜市的声音还在继续。烧烤摊的铁板滋滋作响,啤酒瓶碰撞的脆响,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吵架。这些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填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林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